第(1/3)頁 宣鎮。 名義上,于謙手下有步騎22萬,除掉各地駐守之人,可用之兵五萬有余。 天色大亮時,于謙才返回大營。 他實地走訪了龐家峽地形,又親自制圖,回到大營時,姍姍來遲。 “這是龐家峽,龐家峽十余里之地,是一片河谷,淺水地帶剛剛沒過馬腿。” “河谷兩旁,樹木茂盛,完全可藏得住伏兵。” “但既然決定在龐家峽設伏,便不容更改,一來我軍火油、火炮有限,二來時間不足。” 軍議之上,于謙認真道:“泰寧侯陳涇,本帥給你一萬人,由你帶著楊俊、楊珍、徐賢、過興四將,在龐家峽設伏!” 陳涇臉色一變,完全沒想到于謙會將天大功勞送給他! 張軏、朱儀、朱永等人面露不快。 陳涇是勛臣中的中立派,顯然于謙特意提拔他。 “末將領旨!”陳涇單膝跪下。 “記住,你的任務是設伏,除此之外,任何命令都不準聽!” 于謙叮囑他:“火油、火炮優先伱用!帶著人快去布置!” 之所以選擇陳涇,是陳涇這個人謹慎、涼薄、服從命令。 “這片河谷,需要布下一支疑兵。” 于謙在地圖上畫個圈:“虛虛實實,才能騙過瓦剌軍。” “朱永,給你一千人,埋伏在河谷兩岸,可出擊、可堅守、可撤退,本帥給你權宜之權!” 朱永面色發苦:“末將遵命!” 二兒子斷了條胳膊,他又在北征軍中受到排擠,有苦難言。 “孫繼宗、孫顯宗、李文、劉安、曹泰、衛穎,本帥給你六人各五百人,在高崗處設伏,迷惑瓦剌軍,令其不知道我軍的真正設伏地。” “大帥,倘若瓦剌軍見疑兵過多,退去了又該如何?”楊信問。 “不會,本帥親自搦戰,然后詐敗。本帥會把瓦剌軍吸引過來,再說了,本帥連大營都丟了,為了退走,自然會多設疑兵,瓦剌人貪婪,有利益驅使就會來的。” 于謙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堂堂元帥,親自詐敗,傳出去也不好聽。 楊信、蔣琬等人跪下,請求親自搦戰。 “時間緊迫,聽本帥安排!” “疑兵倘若被抓住,可詐降,畢竟我軍大敗,爾等詐降,瓦剌應該不會懷疑。” 于謙手指摩挲著地圖:“龐家堡讓開,我軍門戶大開,趙輔,給你兩千人,協防懷來方向,若瓦剌人往懷來方向敗走,你負責吃下來!” “朱儀,給你三千人,留在原地藏起來,只有當瓦剌軍敗逃時,才可出現擋住其后路。” 于謙指著一座小山包:“這里叫九連山,有賊人據此為王,你上山清洗掉他們,占據此山,扮演成山賊,等著瓦剌人敗逃。” “無論出現任何無關情況,爾等絕不可輕舉妄動,明白嗎?” 于謙叮囑朱儀:“而且,多帶糧食,少帶軍械,養精蓄銳,枕戈待旦,等瓦剌人敗逃時,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末將領命!” 朱儀點兵去占據九連山。 這個九連山,距離宣府大概二十多里,夾在宣府和龐家堡中間,一旦瓦剌軍過境,此地就會成為一顆釘在瓦剌后路上的釘子。 但瓦剌人一定會派出斥候掃蕩,外加一些瓦剌人必然去村子里禍害百姓,如何躲過瓦剌人的眼睛,就考校朱儀的本事了。 “王琮,本帥給你兩千人,等瓦剌人進入口袋里,你就去奪下長城內的堡壘,切斷瓦剌和漠北的聯系!” 于謙看著地圖,面露思索。 “大帥,你手中的兵力越來越少了,如何擋得住九萬鐵蹄?”王琮擔憂。 “無妨,本帥還可調動其他墩臺。” 于謙還要妥善安置神機營,這支軍隊才是王牌:“楊能,神機營拆分兩半,一半跟隨本帥迷惑瓦剌,另一半去龐家堡設伏,火炮手交給陳涇,你親自帶人屯守龐家堡。” 龐家堡不是這條路的必經之地,讓楊能在龐家堡設伏,是擔心瓦剌貴族受不了騎馬的苦,會去龐家堡享受。 所以派楊能去碰碰運氣,萬一運氣好,來個貴族一鍋端,就有意思了。 神機營金貴,放在正面戰場上是奇兵,若在敗退之中,就是消耗品了,于謙要保留神機營元氣。 至于留下來的,能活著幾個人,真就未必知道了。 “本帥,要一戰打崩瓦剌!” “萬事俱備,能留下多少人,就看爾等在戰場上的本事了!” “今日之戰,本帥絕不假報戰功,是爾等的,就永遠是爾等的,誰也奪不走!” 于謙厲吼。 眾皆領命。 于謙以身作則,他來負責當誘餌,留下的是楊信和蔣琬,是他欣賞的人,留下的軍隊也是他在京營中的嫡系。 所以,令人拜服。 雖然有人內心不忿,如朱永等人,但于謙的人品沒的說,把最難的留給自己。 “少傅,此戰恐怕會損傷平民百姓,不如先疏散平民,反正商賈在吾等手中……”李秉低聲道。 李秉并不年輕了,他是正統元年進士,在朝為官二十多年了,卻還帶著幾分天真。 “李巡撫愛民之心,本帥知之,奈何……唉!萬民之罪,加于我身,此皆我于謙之禍,與旁人無干!” 此言一出,驚得李秉連說不敢。 于謙擺擺手:“李巡撫,你說的有道理,本帥給你五百人,疏散民眾。” 李秉卻是臉色一變,于謙這是送他去死呀! 大軍敗逃,讓他去組織疏散百姓,帶著百姓逃?學劉備?然后因為目標太大,被瓦剌軍包圍干掉? “李巡撫怕死便算了,本帥清楚,疏散百姓,必被大股瓦剌兵盯上。” “但是,這樣才更真,瓦剌人才會相信我軍是真的敗逃!而不是陷阱!” 于謙看向文臣:“誰愿意做?” “此是出頭良機,戰后本帥會寫成奏章,呈報陛下,哪怕你死了,你的子孫也會享受你的福澤!敢不敢?” “下官敢!”李秉咬著牙說,心里恨透了于謙。 送人去死,卻說得冠冕堂皇。 這就很于謙。 “還有誰愿意?” “下官等愿意!” 監生周謨、白昂、張綱跪下。 年富也跪下,高聲說愿意。 于謙嘴角翹起:“好,就由爾等疏散百姓,記住了,倘若瓦剌招降,爾等可詐降!” “晚生寧死,也絕不投降!”白昂鏗鏘有力。 “詐降,是保全之舉,而且,你等可帶著瓦剌兵進入我軍包圍圈,未嘗不是大功一件!”于謙溫言道。 年富、李秉等人稱是,人總要活下來,才能享受福澤的嘛。 只有這個白昂,滿臉不屑。 于謙一直都在觀察隨軍的監生,這個白昂,擅長數算,有治水之能。 “好!行動起來,勝敗在此一舉!” 于謙手上剩下兩萬多人,多是騎兵,少數步卒是守城之用,他需要冒充二十余萬大軍,又要連番詐敗,難度極大。 于謙繃著臉,不茍言笑,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外人看在眼里,仿佛于謙充滿了自信。 …… 戰書送至瓦剌大營。 瓦剌貴族觥籌交錯,大早晨的就在喝酒,而帳篷里很多漢家女子強顏歡笑地跳舞,時不時落下一鞭子,她們吃痛之下卻又不敢慘叫。 如今瓦剌分崩離析,三大部族,不會聚在一個營帳里,彼此擔心互相會突施辣手。 有意思的是,三個部落的大營,也不是彼此呼應,形成三角狀。 反而互相離得很遠,彼此傳信靠傳令兵。 “卜魯哥,你怎么看?”博羅納哈勒身材高大,肚子渾圓,看似一表人才,其實就是個草包。 卜魯哥是韃靼人,與杜爾伯特部交戰時被俘,投靠了博羅納哈勒。 因為對蕃教精通,所以屢屢被博羅納哈勒邀請去講解佛法,卜魯哥還精通漢話,對道儒都有極深的見解。 所以,博羅納哈勒請卜魯哥做他孩子的老師,教導孩子學習蕃教。 作為長生天在草原上的使者,他不信長生天,反而信蕃教。 當然了,信奉蕃教,和刺殺番僧,在他眼里是兩碼事。 “肯定是明廷催得緊,于謙被迫與我瓦剌勇士決戰!” 卜魯哥眼睛一轉:“大王,不如借機消耗準噶爾部、和碩特部,等從明國得到足夠的戰利品后,再掉過頭來,和他們決戰,一戰擊潰他們,再現大元田盛大可汗的榮光!” 博羅納哈勒就是個草包,見卜魯哥為他著想,便點頭答應下來。 但準噶爾部和和碩特部也是這么想的。 都想借于謙的手,消耗對方,自己漁翁得利。 所以,收到于謙的國書,瓦剌反而陷入詭異的停滯之中。 博羅納哈勒派信使,聯絡宣府中的商賈。 很快,就傳來于謙軍部署等情報。 博羅納哈勒整軍出發,卻在這時,他的妾室張氏哭哭啼啼進了大帳,請求大王為她兄長報仇。 “張志懷死了?”博羅納哈勒臉色一變,再看手中的情報。 而且,張氏是怎么知道這個消息的? 他目光一閃,懷疑怯薛軍的千夫長阿歹。 “卜魯哥,你怎么看?”他如鷹凖般看向卜魯哥。 “大王懷疑情報有假?” 卜魯哥小心翼翼回答:“若情報有假,那么于謙忽然下戰書,邀請決戰,很有可能是誘敵之計。” “倒瓦答失里,你怎么看?” 倒瓦答失里是他姑姑弩溫答失里的長子,本來是哈密王,但也先將哈密收入帳下,哈密被攻破后,他短暫臣服大明,等瓦剌帝國土崩瓦解后,他又當上了哈密王。 博羅征召瓦剌勇士,他被迫率軍跟從。 最先收到征召令的是阿失帖木兒的準噶爾部,但倒瓦答擔心準噶爾會借機消耗他的主力部隊,吞并哈密,所以越過阿失,跟隨博羅。 倒瓦答身體不好,他令其弟不列革監國。 “一定是于謙的詭計,我們以不變應萬變便好,反正我們在宣鎮不愁吃不愁穿,日子過得愜意,等到明廷熬不動了,自然會納了歲幣,咱們打道回府多好。”倒瓦答不想打仗。 “廢物!” 博羅懶得問他:“姑姑弩溫答失里流淌著脫歡高貴的血統,你的血管里,有著和本王一樣的血液,為何如此懦弱?” “明人不過是待宰的羔羊,我們是草原上的雄鷹,豈能有怕羔羊的時候?” “阿歹,統領怯薛,跟著本王!” 怯薛軍,是可汗親軍。 博羅雖然還不是可汗,但他想做瓦剌可汗,也組建了怯薛軍。 他的杜爾伯特部,也是一盤散沙,由各個部落組成的,在戰爭中,他有意消耗其他部落的勢力,然后一點點吞并成為自己的部眾,壯大實力。 這個阿歹,本是他最信任的人,只是其人和他的妾室張氏不清不楚的,讓他十分惱怒。 “大王,真決定要打?”卜魯哥問。 “我們瓦剌人是天空的雄鷹,從來不會懼怕兇猛的豹子,卻會因為找不到鉆進山里的野兔而頭疼!” “如今野兔出籠,我們會害怕它嗎?” 博羅冷笑:“他于謙敢出來,本王就一戰打崩大明!” 卜魯哥見過蠢的,沒見過這么蠢的,明知道是陷阱,還往里面跳。 博羅卻說,于謙設下陷阱就要有誘餌,只要吞下誘餌,不踩陷阱,于謙又能如何? 博羅的兄弟阿失帖木兒也沒聰明到哪去。 也想占便宜,不想吃虧。 而真到了戰場上,誰都不先上,都想借機消耗對方。 博羅、阿失、忽勒三個部落面面相覷,都在等看誰繃不住,當第一個沖上去的傻子。 宣府之外,看著馬匹旌旗遍野,斗志昂揚。 于謙嘴角翹起。 可等了好半天,瓦剌人偏不前進,他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