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楠和女兒女婿小外孫相見，既高興，又慚愧，百感交集，百味雜陳。他想盡快結束這場聚會，好單獨和女兒說說話。可是他感到自己沒有什么發言權，更沒有拍板決斷的權利。坐在對面的董曉蘭才具有這種權利。他好像被董曉蘭拉進了時空隧道，拉進一個虛幻的扭曲的失控的世界。他要盡快跳出去，不能在這浪費時間。他只有十二個小時的自由，分分秒秒都十分珍貴。

    “李翔楠，還認識我嗎？說實話，如果不是孩子們一味勸說，如果不是看在孩子們的份上，我絕不會和你相見，今生今世都不會相見！”

    李翔楠抬眼看去，說話的正是坐在梁洪喜身邊的中年女人。她穿了一件淺藍色上衣，黑色西裝褲，加之齊耳短發，越發清爽干練。她膚色白皙，雙眸明亮，嗓音清脆，和旁邊一臉傻笑的梁洪喜形成強烈反差，說她是梁洪喜的女兒也不為過。

    李翔楠不敢唐突，試探著問“您是……”

    “我是趙玉鳳，梁洪喜的老婆，梁天宇的母親。”

    她是梁洪喜的老婆？她是梁天宇的母親？可是，她和他曾經見到過的那個農村婦女，年齡上相貌上氣質上都對不上號，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與此同時，他對“趙玉鳳”這三個字還有一種特殊的反應。他年輕時曾遇見過一個叫趙玉鳳的女孩，女孩的長相和眼前這位倒有幾分相像，難道她們之間有什么聯系？

    “李翔楠，十二年前，你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把毫不相干的梁天宇抓進監獄，險些要了他的性命。我問你，你的兒子是兒子，別人的兒子就不是兒子嗎？你以為有了錢就能恣意妄為嗎？你以為你們李家方家憑借金錢就能一手遮天嗎？你錯了，錯得很離譜！不過你不必擔心，我不是和你算賬來的，那筆帳已經被清算了，不必再提了。今天和你說的是另一件事，盡管它難以啟齒，盡管它給我造成了深深傷害。”

    房間里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趙玉鳳那端莊俊美的臉龐上。

    “我的老家在k縣五峰鄉西江村，是一個窮得不能再窮的地方。那年我考上了高中，很興奮，學習很刻苦，準備三年后考大學，徹底改變命運。可是那時家里實在困難，每一分錢都來的不容易，幾經掙扎，最后還是退學了。在爸爸媽媽面前，我裝作沒事人一樣，說了不少自欺欺人的話，背地里偷偷哭泣，流了很多悲傷的眼淚。雖然斷送了上大學的前程，卻不甘心一輩子窩在大山里受窮。我一個人走出家門，輾轉來到a市，尋求新的生存之路。在好心人幫助下，我找到了一份家政服務工作，由此在大都市落下了腳。我很珍惜這份工作，起早貪黑，兢兢業業，生怕被雇主說半個不字。女主人是一位知識女性，很有見識，對我很體貼，手把手教我使用煤氣和各種家用電器，工作之余還幫我輔導高中課程，鼓勵我參加成人高考，走自學成才之路。男主人是個大領導，為人和善，沒有一點官架子。他們有一對兒女，姑娘在本市一所大學讀書，周末來家住一天；兒子在外省大學讀書，寒暑假時回來。家里平日沒有什么外人，我的工作一直比較超脫。半年后，雇主家添了新成員，原本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在本市上大學的女兒畢業了，領回來一個上門女婿，說是同學。上門女婿長得很帥，話不多，神情有些憂郁。一次家里沒有外人，他破天荒地和我拉起了家常。他聽說我是k縣人，眼睛突然亮了，說k縣風水好，凈出美女。我說風水好又有什么用，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錢花。他說這是短視，從長遠看，生態環境最重要。我問他去沒去過k縣，他說沒去過，但他的初戀是k縣人，多次和他講過那里的山山水水，所以印象深刻。他說他的初戀也是大學同學，他們相愛三年，情深意切，由于不得已的原因才分了手。他說他是個負心漢，做了豬狗不如的事情，心里一直很歉疚。他說我長得很象他的初戀，所以很喜歡我。我警告他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做沒有底線的事。一次叔叔得病住院，晚上阿姨和姐姐在醫院陪護，他一個人回來了，說一整天都沒吃頓像樣的飯，要我給他做點好吃的。看他一臉的憔悴，我有些不忍，便給他炒了幾個菜。他吃飯時有些心不在焉，說了不少不著邊際的話，還逼著我和他喝了一杯白酒。這是我第一次喝烈性酒，當時沒覺得怎么樣，可是不久就感到頭暈，感到一陣陣的天旋地轉。半夜醒來，發現他竟然和我睡在一張床上。我十分惱恨，卻又不敢聲張，害怕被阿姨姐姐知道了辭退我。可是三個月后，我還是離開了那里，因為我已經有了身孕。”

    “我帶著絕望帶著傷痕回到了五峰鄉西江村，回到了那個慘不忍睹的窮窩窩。對于我的不幸遭遇，爸爸在一邊嘆息，媽媽流了很多眼淚。媽媽要我打掉孩子，可是我堅決不肯，說孩子是無辜的，我和孩子要生同生要死同死。媽媽鐵了心，說不打掉孩子就不許進家門。我一氣之下把自己嫁到了寧水鄉攀山村。”

    趙玉鳳深深嘆息，眼睛里滾出了一滴晶瑩的淚水。坐在趙玉鳳另一側的邵倩然見狀，附在女兒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女兒叫靜怡，剛滿三歲，天資聰慧，嬌艷如花，早已成為奶奶家姥姥家的掌上明珠。小靜怡抽出幾張餐巾紙，擦干了奶奶臉上的眼淚，說道“奶奶，媽媽說您是天底下最堅強最慈愛的人，靜靜認為媽媽說的非常對。”又指了指失魂落魄的李翔楠，問道“奶奶，是不是那個老爺爺惹您生氣了？可是那個老爺爺是哥哥的老爺，剛剛認下的，您就看在哥哥的份上，原諒她好嗎？”

    如果在平時，小靜怡的話定能引來一片贊嘆一片歡笑，可是此時此刻，眾人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趙玉鳳聽孫女如此說，心里也是一顫一顫的。

    “李翔楠，我說的話大概你也聽明白了。今生我最感謝的人便是梁洪喜。他在我最黑暗的時刻接納了我，接納了我腹中的孩子。兒子出生后，梁洪喜對兒子比親生的還要親。梁洪喜為了我，為了兒子，辛辛苦苦操勞了大半生，落下了一身病。剛才已經說過，我不是來和你算賬的，只是讓你明白一件事：你不僅有李英杰這個浪子回頭的好兒子，你還有更優秀的女兒和兒子，你還有小靜小強這樣的孫女和外孫，你是一個兒孫滿堂的人，應該知足了。看在孩子們的份上，特別是看在小靜小強的份上，你不僅要洗心革面，還要振作起來，爭取多減刑，多活幾年，讓兒孫們多些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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