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身世-《西周長歌》
姬多友憤憤地坐下,拿起自己的酒壺猛灌了一大口,狠狠擦了下嘴角,咬牙說了句:“他不是我父親,我沒有父親?!?
“子良,氣歸氣,這話可不好亂講的?!闭俨⒌吐晞竦?。
“子穆,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們父子關系冷淡,也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卻一直沒有疏遠我,也沒有追問我的身世,你是君子,我敬你。”姬多友另斟了一觴酒,捧到召伯虎面前,后者沒有皺一皺眉,一飲而盡。
“好,子穆,你不嫌棄我,我就認你這個朋友了。咱們今夜,敞開了說話,你有什么話便問,我決不隱瞞。”姬多友又自飲了一大口,頗有些醉意:“明日我便回朝歌探母了,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彼徽婆脑谛目?,直直地盯著召伯虎說:“我這心里堵得慌,也只有子穆你能聽我訴說一番了?!?
這一番話講得感傷,召伯虎亦是無限離情別緒在心頭,這一路之上,姬多友插科打諢,一行人中數他笑得最爽朗,沒想到也是自有苦楚在心頭。他再次拍了拍姬多友的肩膀:“好兄弟就是要有苦共擔,你有何事盡可向我言講,便是幫不了你,說出來總比悶在你一個人心里強?!?
“好!”姬多友受到了鼓勵,又猛喝了一大口酒,似乎在積攢勇氣,囁嚅了兩下嘴唇說:“其實,他是不是我父親,我真的不知道?!?
他心虛地抬眼看了下召伯虎,目光觸到的眸子清澈如溪,皎潔如山中月,不帶一絲纖塵,卻也并無驚異或鄙夷之色。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那對眼眸,繼續講著:
“我母親是山戎一個部落酋長之女,在一場衛國軍隊的戰役中,因戰敗被部落貢獻出來送給衛侯,就像鄂姞姑娘一樣,是‘貢女’?!?
“難怪你如此同情鄂姞,原是想起了伯母?!闭俨⒉辶司湓?。
姬多友看著桌上的燭火,目光晶瑩而溫潤,似在回想著很久遠的事情:
“我母親很美,入宮后很快便得了寵幸,引來無數妒羨。可惜好景不長,沒多久,衛宮中流言紛紛,說她與衛世子有私情。老衛侯知道了,大怒,也不聽她爭辯,本要賜她自盡,又怕坐實流言于世子名聲有損,就另想了個法子處置她。那時父親------”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權且這么叫著吧!他在宮內是個普通的殿前侍衛,老衛侯隨手一指,便把我母親賜予他為妻。這事本是常有,君侯把身邊的宮女妃妾賜予身邊人是稀松平常之事。再加上父親他祖上雖有爵位,屬衛侯公室,但他是庶出,得靠自己掙出身功名的。因此,娶妻上也沒什么講究。只是他畢竟在宮中日久,那些流言他也聽說了,自然對我母親就好不到哪兒去?!?
召伯虎自斟了一觴酒,陪著姬多友喝著,感嘆道:“女子生于這世間,往往不得自主。嫁誰不得自主,嫁后不得自專,伯母便是如此。想來,令慈一生最自在開心的日子便是在山戎部落里的時光吧!”
聽了此話,姬多友兩眼放光:“子穆,你說的沒錯。母親常常對我講起她在塞外的生活,胡笳,篝火,草原,牧馬------聽得我無限神往。”攸地,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還說,死后要我將她送回草原,回歸到那片故土芳香的泥土之下?!?
他一仰脖子,將壺中剩酒一飲而盡,也就勢擦去眼角晶瑩的淚珠:“我母親嫁給我父只八個多月,便生下了我。所有人都在懷疑,他也不例外。我記得剛懂事時,想出家門找小伙伴玩,可他們見了我都躲得遠遠的,指指點點地罵我是雜種。我還記得,父親一般不到我母親房里的,但每次來了便要把她痛打一頓,再揪著領子追問我到底是誰的兒子?是老衛侯的還是衛世子的?”
他已哽咽難言,召伯虎也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除了輕拍姬多友的肩膀,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安慰他的心中憤懣。姬多友神色迷離,桌上的燭火在他眼中聚成兩個小光點。
“再大一些,我有一次也追問母親,為什么所有人都罵我是雜種,不理我。我到底是誰的兒子?當時,母親眼中的震驚與絕望現在想起來都令我心悸,我真是不孝之至。”他一拍桌子:“我轉身走了,母親她立刻便懸梁自盡。若不是關叔發現得早,當時便沒救了。”
說到這里,他猛揪著自己的頭發,捶了一拳:“我真是混蛋!往母親的心口上猛扎了一刀,她這一輩子被人當個玩藝兒貢來賜去的,受人排擠,遭丈夫虐待,結果連親生兒子都這般懷疑她?我真是做人都不配了?!?
“子良-------”召伯虎也不知該說什么好,除了陪伴,他也做不了什么。
“我這輩子都記得,當時我跪在母親榻前叩得額上出血,求她再也不要尋死,給我一個將來孝敬她的機會。母親流著淚,就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友兒呀,你若要別人看得起你,自己得有本事??!’自那以后,我拼了命地習武練功,只要聽說國中哪有名師,立刻上門求教。母親為了我的學業,一點點把自己那點首飾嫁妝賣了個干凈。
世事難料,我父后來隨軍出征山戎部落,連連立功,竟也有了封地爵位。一朝得志,自是更把我母子看做是眼中釘肉中刺。他接連納了好幾房妾室,生了幾個兒子。我雖然頂著嫡長子的名份,但府里上上下下誰會把我當適子看?”
“既如此,姬鄭將軍為何不與你母親和離,甚或休妻呢?憑子良你的本事,定可自己闖出一番天地,豈不比寄人籬下的強?”召伯虎問。
“子穆,謝謝你如此看得起我。”姬多友十分感動:“我母親再不濟也是老衛侯的賜婚,而他尚在位,我父怎敢休妻?那豈不是把衛侯不放在眼里?我想,”他嘴角現出一縷自嘲的微笑:“他是巴不得我母親死了,他好堂堂正正地續娶一房正妻,再生個嫡子。最好,連我也一塊死了,那就更好了。你以為他帶我出征是存著好心嗎?這回我從‘八門金鎖陣’里出來了,最失望的人怕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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