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只是太后這回得病,確實來勢洶洶。進不了東西,卻不停腹瀉,到最后便血,人顯見地瘦下來,換了幾個方子,都不大見好。最后太醫院合計用火門串,以蛤粉、熟大黃、木通、丁香研末吞服,起先癥狀倒稍有減輕,但不久之后人愈發萎頓下來,急得皇帝暫停了一切政務,一心一意留在太后病榻前親自侍疾。 太后也有稍稍好轉的時候,那天才吃了藥,靠著床架子和皇帝說話,說:“我見著你阿瑪了,這兩天昏昏的,老覺得有人站在床邊上,昨兒半夜里睜眼瞧,竟真的是他。” 她說起先帝,臉上帶著一點笑意,仿佛重回了十八歲那年,喘了兩口氣,緩緩說:“他還穿著我給他做的那件便服,就站在那里,也不說話,光是憂心忡忡看著我,我知道他也擔心我呢。我這病,不知能延捱到幾時,倘或事兒出來了,人還在承德,回京事宜安排起來麻煩……”說著又喘了喘,望著皇帝道,“趁著現在魂兒還在,趕緊收拾起來,即刻回宮……” 皇帝被她說得心都揪起來了,握著她的手道:“您福澤深厚著呢,不過偶然抱恙,千萬別往窄處想。” 太后艱難地搖了搖頭,“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這回來承德,像是續上了和你阿瑪的緣分似的,我心里高興。他走了五年了,這五年我每天都熬可著,老想他一個人在那兒寂不寂寞,有了心里話,該對誰說。這會兒我要是真能死了,正好過去陪他,那多好。” 皇帝卻不能依她,切切說:“您只顧我阿瑪,就不顧兒子了?還有常念,她就要生小阿哥了,說好了孩子滿周歲就帶回來見您的,這些您都不管了,說撂下就撂下?” 太后那雙無神的眼睛里,總算迸出了一點光彩,“哦,對,常念快臨盆了……” 頤行這才知道昭莊公主的小名兒叫常念,因著公主長大少不得要遠嫁,所以取了這么個名字,也是太后為母的萬般不舍和掛念啊。 皇帝說對,“您還老是擔心皇嗣,沒見兒孫繞膝,這就去見我阿瑪,阿瑪未必不怨您。還是好好養著,不過一個小小的痢癥,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 太后被他說得,似乎是歇了等死的心了,但過后不久又昏睡過去,連太醫正都搖頭,說病勢實在兇險萬般。 那些來探望的嬪妃們見狀,都退到廊廡上痛哭起來,那不高不低的綿綿吞泣,愈發讓月色江聲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里。 這時候最忌諱這樣,頤行心里不悅,退出去低聲呵斥她們,“這是什么當口?不說去給太后祈福,倒跑到這里哭來了,打量誰哭得賣力,誰就有功勞怎么的?” 那些嬪御們被她一斥,頓時都噤了聲。原本就是如此,這些人和太后能有多深的感情,流眼淚不過是應景兒,不見半點真心,也沒有半分意義。 她冷冷掃了她們一眼,“太醫前兩天諫言,說行宮濕氣重,太后的身子經不得,說話兒就要回京的。你們各自回去收拾,挑要緊的帶上,車馬這回得減免,各宮擠一擠,不能像來時那么寬綽了,橫豎也就十來天光景,忍忍就到了。” 結果愉嬪這時候偏要冒尖兒,為難地說:“咱們出宮,身邊多少都帶著伺候的人,純妃娘娘您瞧,要擠怕是不大容易。” 這要是換了裕貴妃,為了兩面不得罪,必定會和她們打商量,或是退上一步,形式上減免幾輛。可惜老姑奶奶不是裕貴妃,她那雙鳳眼緊緊盯著愉嬪,要把人盯出個窟窿來似的,半晌忽然一笑,“誰要是怕擠的慌,那就暫且留在行宮,等下年皇上來避暑,再跟著回北京吧。” 這么一來,可再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了。太后都在這兒得病了,下年皇上還會來嗎?留在行宮,對于妃嬪們來說等同發配,這回別說擠一擠了,就算讓她們徒步走回京城,她們也干。 于是老姑奶奶一叫散,眾人立刻各回各處,麻利兒收拾東西去了。 皇帝從里頭出來,嘆著氣兒說:“太后要回宮,照這病勢,確實是回去的好。可畢竟幾百里地,就怕路遠迢迢,她的身子經不得顛簸。” 這也確實兩難,頤行想了想道:“只好在車輦里頭想轍,四個角拿軟乎點兒的東西墊上,上頭再鋪一層鋪板。路上盡量慢些,減少顛簸……總是回到宮里,太后心里才能踏實。” 其實背后的實話,誰也不敢說出口,這么嚴重的痢癥,要是當真不得好轉,確實是會出人命的。回宮,目前來看是個萬全的準備,就如太后所言,萬一事兒出來,一切也好安排。 于是一鼓作氣,既然定下了就不要耽擱,這次回京可說是輕車簡從,隨扈的大臣和后宮主兒是一個不能少的,只是各嬪妃身邊伺候的只留一個,剩下的人員另作安排。人少了,事兒就少,來的時候花費了十來天,回去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就抵達紫禁城了。 這一路上,頤行都在太后車輦里,幫著云嬤嬤和笠意一同照應太后。太后的境況比在承德時候好了一些,能進稀粥了,最長可以半天不傳官房。云嬤嬤說吃食能在肚子里留住了,就是好跡象,只有留住才能長元氣,人才能慢慢緩過勁兒來。 車輦進神武門,就見裕貴妃帶著留宮的幾位妃嬪在道兒旁跪迎,一色的錦衣華服,滿頭珠翠。相較于她們來,頤行可說是半點也不講究,這兩天早摘了頭上簪環穗子,簡直就像個伺候人的大丫頭。 太后有時清醒,瞧見她的模樣,心里很是愧疚,“我這一病,倒拖累了你,我跟前有人伺候,你且好好照應你主子要緊。” 頤行只是笑,“主子身邊有懷恩他們,不必我去伺候。我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不過給云嬤嬤和笠意姑姑打個下手。” 笠意聽她這么稱呼自己,依舊誠惶誠恐,“您如今是娘娘,回宮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還管奴才叫姑姑,愈發折得奴才不能活了。” 她卻還是一如往常,謙遜地說:“太后身邊人,都沾著太后的榮光,在我眼里高人一頭,叫一聲姑姑也是該當的。”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