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可憐的孩子 桑杰扎布跑了一陣子，正回頭想開槍阻擊一下追趕的公安隊和區(qū)小隊，卻看見兒子阿爾斯楞在追趕他。只是阿爾斯楞的小黑花馬跑起來有些吃力，子彈在小黑花馬的前后左右不斷地落在地上。桑杰扎布一股熱血涌上心頭，猛然將黑豹馬嚼子一勒，冒著彈雨踅了回去。阿爾斯楞的小黑花馬來到跟前時，他一斜扭身子，一伸手便把阿爾斯楞抱到自己鞍前。然后，桑杰扎布一只手一勒馬韁繩，轉(zhuǎn)頭又發(fā)瘋地跑了起來。 已經(jīng)來到老柳樹筒林子邊上了，但桑杰扎布受到了更加猛烈的阻擊。旗公安局王政委親自在督戰(zhàn)，他說：“我們決不能讓這個雙手沾滿戰(zhàn)士鮮血的人再鉆進(jìn)老柳樹筒林子！”這是騰格里旗公安隊和區(qū)小隊最后一道防線，所以安排的阻擊人員多，管輕機槍就有兩挺。密集的子彈封鎖著進(jìn)老柳林的道路，但老柳林子外很遠(yuǎn)處有一些柳樹毛子影響著公安隊和區(qū)小隊射擊的效果。 黑豹馬像一個黑色的幽靈，在彈雨的空隙中閃動著。終于，桑杰扎布看見老柳樹筒林子前那棵七扭八歪老柳樹的身軀了，阿爾斯楞的身子卻猛地一側(cè)歪，差點兒掉下馬去。桑杰扎布一伸手把他拉住，隨手又打出兩槍。黑豹馬鉆入了老柳樹筒林子中了，阿爾斯楞微弱地說了句，“阿爸，我疼……”桑杰扎布嘴里一邊說著：“阿爾斯楞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币贿叴唏R狂奔。又跑了一陣子，已經(jīng)聽不到槍聲了，他才勒住馬。桑杰扎布一只手抱著兒子下了馬，又輕輕地把兒子依在一棵老柳樹根下。他這時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上、阿爾斯楞的身上，全是殷紅的鮮血。阿爾斯楞臉色蠟黃，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微弱地說：“阿爸……”小腦袋一耷拉，再也沒聲息了。桑杰扎布真的瘋了，抱住阿爾斯楞那慢慢失去溫度的身體，悲愴地喊著：“阿爾斯楞！阿爾斯楞！我的兒子，我可憐的兒子??！你是替阿爸擋的這一槍?。“査估阊剑业膬鹤影?！”他凄涼地哭喊著：“阿爾斯楞你讓阿爸可怎么活呀！”他拿起湯姆遜沖鋒槍，瘋狂地朝天上“噠噠噠……”亂射著，一直把彈夾中的子彈打光為止。最后，他把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阿爾斯楞的尸體旁，雙眼失神地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沖鋒槍子彈打落了老柳樹林里細(xì)密的枝杈，簌蔌地落在地上，枯黃的樹葉上。槍聲驚動了樹枝上的老鴰，“哇哇”地叫著，貼著樹梢飛走了。槍聲也驚動了老林中的另一些居民，有四個人端著槍圍了上來，想問一問是什么人竟如此膽大妄為，敢一個人到這里開槍使動靜？要問這幾個人又是何方神圣，待我慢慢道來。 這正是： 進(jìn)了地獄門，再無出門日； 走上不歸路，哪有回頭時！ 這四個人當(dāng)中，領(lǐng)頭的竟是曾受崔三爺委派去赤嶺專程看望桑杰扎布的七爺。如今，他們也流竄到老柳樹筒林子中，原本想劫個路斷個道解決點兒盤纏。尤其是當(dāng)他們看見桑杰扎布單身一人，有好馬好槍還有行李，就想下手。等走到近前時一看，七爺上前一步，吃驚地叫了一聲：“這咋說的，這不是桑旅長嗎？”然后轉(zhuǎn)過身對后面三個人大聲地說：“這就是我給你們說的，咱們要投奔的赤嶺桑旅長桑杰扎布旅長呀！”于是，那三個人也連忙跟著七爺打躬作揖喊道：“桑旅長，小的拜見您啦！” 此時，桑杰扎布仿佛夢中一般，亡子之痛讓他精神崩潰幾近瘋狂，覺得生不如死；七爺幾個人的到來又像冥冥中有一線光明透進(jìn)眼簾中。他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問道：“你們怎么也在這里？”七爺說：“桑旅長，崔三爺他人歿啦！我們那疙瘩都讓人家給滅啦！聽說還都喝著酒哪，大軍就沖進(jìn)去了。后來那些伐木頭的、開小火車的都跑了進(jìn)去，把崔三爺身上砸得砍得一塊好肉都沒了。我們幾個原本是三爺讓出來抓小雞，冬至月給他過生日擺百雞宴，躲了這一劫。后來想這上哪兒去呀，東北這邊各個綹子都讓大軍一個一個擖擦啦。我就跟這幾位弟兄說我?guī)銈內(nèi)ネ兑晃幻髦靼?，那人可仗義了，就是赤嶺的桑杰扎布旅長，哥幾個都非常樂意。咋走呀，先說坐火車，可火車都讓大軍占著調(diào)兵用呀。我們哥幾個就地攆吧，一蹓邊關(guān)地跑過來了，沒想到在這就碰上明主啦。”七爺說得唾沫星子亂飛，總算把事情說明白了。桑杰扎布苦笑了一下說：“不瞞幾位兄弟，赤嶺的也都完啦。我的騎兵旅在張口讓人家給打散了，我是只身逃出來的。那些人現(xiàn)在到處追殺我，這是我兒子阿爾斯楞啊，他被打死了。”說罷又不禁潸然淚下。 七爺拍著胸脯說：“桑旅長，這個仇我們哥幾個幫你報！”然后又說：“這大人小人也都是個入土為安。桑旅長，我看咱們就把小少爺給葬了吧?！鄙＝茉键c點頭，站起身子。七爺領(lǐng)著跟來的那幾個人掏出匕首，就在那棵老柳樹下剜了個坑子。桑杰扎布抱起冰冷的阿爾斯楞在坑子邊上跪了下來，輕輕地把兒子放在土坑中，捧起土灑在兒子的身上。七爺說：“眼淚掉在墳坑里不好，就讓我們哥幾個來吧?！鄙＝茉颊酒鹕碜樱挚戳藘鹤右谎?，便扭過身去。待七爺他們幾個把小墳堆堆起來，桑杰扎布用匕首在老柳樹上用蒙文刻上了“愛子阿爾斯楞”幾個字。想了想，又在字的下邊刻上“36103”幾個阿拉伯?dāng)?shù)字。他心里知道，這是三十六年十月三日的意思。 七爺這時又說話了：“桑旅長，我們哥幾個過來人生地不熟的，我看就你領(lǐng)著我們哥幾個拉桿子干得了，哥幾個還不快給大當(dāng)家的叩頭！”幾個人不由分說就在桑杰扎布的對面跪了下來一齊喊道：“大當(dāng)家的！”連叩三個響頭。七爺帶來的那三個人接著說：“即然咱們扯桿子了，大哥是大當(dāng)家的，七爺你就是二柜啦，容我們?nèi)齻€也拜一拜。”于是三個人把七爺推在桑杰扎布的下手坐下，又一起跪下給七爺磕了三個響頭喊了一聲：“二當(dāng)家的！” 這場鬧劇還沒演完，不知道七爺又要整出些什么幺蛾子時，就聽不遠(yuǎn)處一棵大柳樹后“哈哈”一聲大笑說道：“把事兒還真的整得人模狗樣的喲！” 桑杰扎布聞言，立刻和七爺?shù)热颂穑[在樹后喝問一聲：“什么人？”對方在樹后說道：“都是道兒上的朋友，桑副司令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我的聲兒也聽不出來啦？”桑杰扎布一聽這陰陽怪氣的聲音，又想了想說道：“莫不是老二好大哥？”只見老二好一幫人紛紛從老柳樹后閃了出來。桑杰扎布把槍收了，也從樹后走了出來。老二好一拱手說：“桑司令桑旅長大駕光臨，提前也不說一聲兒，我們也好早點兒接應(yīng)接應(yīng)啊?！鄙＝茉家补耙还笆值溃骸耙谎噪y盡，落難之人何談接應(yīng)？”老二好說：“不知桑司令今后有何打算？”桑杰扎布說：“也是走一步說一步了，剛才幾位兄弟的舉動想必老二好大哥都聽到了。他們原在我一位哥們兒手下做事，只是我那哥們遭了暗算。這哥四個跑了出來投奔我，沒想到我也是到了這步田地。” 老二好說：“兄弟，那都沒啥，誰也都有走背字兒的時候。兄弟若不嫌棄，莫若和幾個弟兄都去老二嫂那兒再做打算？”桑杰扎布轉(zhuǎn)一下身說：“我這都好說，只是幾位兄弟意下如何？”七爺幾個都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聽大哥的！”桑杰扎布這才對老二好說：“就依大哥剛才說的，我們?nèi)ダ隙┠莾喊??！币贿呑咧?，桑杰扎布也就把老二嫂這邊的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原來七、八十人的隊伍，現(xiàn)在還剩下個四十多人，都是些沒家室拖累的光棍漢，圖希當(dāng)土匪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老二嫂早就又跟老二好好上了，他倆搭伙住在一起，郭大牙也還在。老二好提前打發(fā)人先回去報信兒，告訴老二嫂就說桑副司令回來了，另有四位兄弟入伙。老二好帶著眾人走了一陣子，估計快到駐地了就說：“咱們還是按老規(guī)程，得擋擋眼（江湖話：蒙上眼睛）?！庇煤诓及焉＝茉嫉任鍌€人的眼睛蒙上了。 老二嫂聽到報信兒后便有了思想準(zhǔn)備，領(lǐng)著郭大牙走出地窨子，拍著巴掌朝著桑杰扎布說：“打一早晨喜鵲老鴰這個鬧扯，原來是桑副司令到了。這真是麻果藍(lán)子（漠北對一種鳥的稱呼）轉(zhuǎn)山坡，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回老窩呀！還不快把擋眼去了?！边^來幾個人把蒙布解開。桑杰扎布看那老二嫂除了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些，別的地方似乎沒啥大的變化，人還是矮胖得像個醬缸似的。藍(lán)地白花帶大襟的夾襖，挽襠的青夾褲，頭發(fā)向后擼擼耷耷地梳成個簒，腳上穿了一雙男人的皮鞋?？吹竭@里，桑杰扎布的心里像吃了蒼蠅似的不是個滋味，可是一想這是又來到人家的房檐下，也只好打躬作揖地說：“咳，天堂再好沒我桑杰扎布的安身之處，還是老二嫂的地窨子安穩(wěn)呀?！? 老二嫂大笑了一陣子說：“別凈整些沒用的話了，快都上屋吧?！惫笱酪沧呱锨罢泻糁f：“司令讓上屋呀，咱們就快進(jìn)屋吧?！崩隙?、老二好頭前進(jìn)了屋，郭大牙推桑杰扎布先走，桑杰扎布卻將郭大牙硬推在前面下了地窨子，七爺幾個人也跟在后面進(jìn)了屋。 地窨子屋的地上放著一張長條白楂的柳木桌子，桌子上放著兩大盆的豬肉燉粉條子。桌子的一頭放著一個大酒壇子，桌子邊上放著一溜倒?jié)M酒的白瓷大碗，旁邊還站著幾個倒酒的嘍啰。墻上的蠟臺上點著五、六根大紅蠟燭，屋子里便不那么黑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