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去嘗嘗-《活著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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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去嘗嘗。
四方食事
口味
“口之于味,有同嗜焉”,好吃的東西大家都愛吃。宴會上有烹大蝦(得是極新鮮的),大都剩不下。但是也不盡然。羊肉是很好吃的,“羊大為美”。中國人吃羊肉的歷史大概和這個民族的歷史同樣久遠。中國羊肉的吃法很多,不能列舉。我以為最好吃的是手把羊肉。維吾爾、哈薩克都有手把羊肉,但似以內蒙為最好。內蒙古很多盟旗都說他們那里的羊肉不膻,因為羊吃了草原上的野蔥,生前已經自己把膻味解了。我以為不膻固好,膻亦無妨。我曾在達茂旗吃過“羊貝子”,即白煮全羊。整只羊放在鍋里只煮四十五分鐘(為了照顧遠來的漢族客人,多煮了十五分鐘,他們自己吃,只煮半小時),各人用刀割取自己中意的部位,蘸一點作料(原來只備一碗鹽水,近年有了較多的作料)吃。羊肉帶生,一刀切下去,會汪出一點血,但是鮮嫩無比。內蒙古人說,羊肉越煮越老,半熟的,才易消化,也能多吃。我幾次到內蒙古,吃羊肉吃得非常過癮。同行有一位女同志,不但不吃,連聞都不能聞。一走進食堂,聞到羊肉氣味就想吐。她只好每頓用開水泡飯,吃咸菜,真是苦煞。全國不吃羊肉的人,不在少數。
“魚羊為鮮”。有一位老同志是獲鹿縣(今鹿泉市)人,是回民,他倒是吃羊肉的,但是一生不解何所謂鮮。他的愛人是南京人,動輒說:“這個菜很鮮。”他說:“什么叫‘鮮’?我只知道什么東西吃著‘香’。”要解釋什么是“鮮”,是困難的。我的家鄉以為最能代表鮮味的是蝦籽。蝦籽冬筍、蝦籽豆腐羹,都很鮮。蝦籽放得太多,就會“鮮得連眉毛都掉了”的。我有個小孫女,很愛吃我配料煮的龍須掛面。有一次我放了蝦籽,她嘗了一口,說“有股什么味”,不吃。
中國不少省份的人都愛吃辣椒。云、貴、川、黔、湘、贛。延邊朝鮮族也極能吃辣。人說吃辣椒愛上火。井岡山人說:“辣子冇補(沒有營養),兩頭受苦。”我認識一個演員,他一天不吃辣椒,就會便秘!我認識一個干部,他每天在機關吃午飯,什么菜也不吃,只帶了一小飯盒油炸辣椒來,吃辣椒下飯。頓頓如此。此人真是個吃辣椒專家,全國各地的辣椒,都設法弄了來吃。據他的品評,認為土家族的最好。有一次他帶了一盒飯來,讓我嘗嘗,真是又辣又香。然而有人是不吃辣的。我曾隨劇團到重慶體驗生活。四川無菜不辣,有人實在受不了。有一個演員帶了幾個年輕的女演員去吃湯圓,一個唱老旦的演員進門就嚷嚷:“不要辣椒!”賣湯圓的白了她一眼:“湯圓沒有放辣椒的!”
北方人愛吃生蔥生蒜。山東人特愛吃蔥,吃煎餅、鍋盔,沒有蔥是不行的。有一個笑話:婆媳吵嘴,兒媳婦跳了井。兒子回來,婆婆說:“可了不得啦,你媳婦跳井啦!”兒子說:“不咋!”拿了一根蔥在井口逛了一下,媳婦就上來了。山東大蔥的確很好吃,蔥白長至半尺,是甜的。江浙人不吃生蔥蒜,做魚肉時放蔥,謂之“香蔥”,實即北方的小蔥,幾根小蔥,挽成一個疙瘩,叫作“蔥結”。他們把大蔥叫作“胡蔥”,即做菜時也不大用。有一個著名女演員,不吃蔥,她和大家一同去體驗生活,菜都得給她單做。北方人吃炸醬面,必須有幾瓣蒜。在長影拍片時,有一天我起晚了,早飯已經開過,我到廚房里和幾位炊事員一塊吃。那天吃的是炸油餅,他們吃油餅就蒜。我說:“吃油餅哪有就蒜的!”一個河南籍的炊事員說:“嘿!你試試!”果然,“另一個味兒”。我前幾年回家鄉,接連吃了幾天雞鴨魚蝦,吃膩了,我跟家里人說:“給我下一碗陽春面,弄一碟蔥,兩頭蒜來。”家里人看我生吃蔥蒜,大為驚駭。
有些東西,本來不吃,吃吃也就習慣了。我曾經夸口,說我什么都吃,為此挨了兩次捉弄。一次在家鄉。我原來不吃芫荽(香菜),以為有臭蟲味。一次,我家所開的中藥鋪請我去吃面——那天是藥王生日,鋪中管事弄了一大碗涼拌芫荽,說:“你不是什么都吃嗎?”我一咬牙吃了。從此,我就吃芫荽了。來北地,每吃涮羊肉,調料里總要撒上大量芫荽。苦瓜,我原來也是不吃的——沒有吃過。我們家鄉有苦瓜,叫作癩葡萄,是放在瓷盤里看著玩,不吃的。一次在昆明,有一位詩人請我下小館子,他要了三個菜:涼拌苦瓜、炒苦瓜、苦瓜湯。他說:“你不是什么都吃嗎?”從此,我就吃苦瓜了。北京人原來是不吃苦瓜的,近年也學會吃了。不過他們用涼水連“拔”三次,基本上不苦了,那還有什么意思!
有些東西,自己盡可不吃,但不要反對旁人吃。不要以為自己不吃的東西,誰吃,就是豈有此理。比如廣東人吃蛇,吃龍虱;傣族人愛吃苦腸,即牛腸里沒有完全消化的糞汁,蘸肉吃。這在廣東人、傣族人,是沒有什么奇怪的。他們愛吃,你管得著嗎?不過有些東西,我也以為不吃為宜,比如炒肉芽——腐肉所生之蛆。
總之,一個人的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去嘗嘗。對食物如此,對文化也應該這樣。
切膾
《論語·鄉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中國的切膾不知始于何時。孔子以“食”“膾”對舉,可見當時是相當普遍的。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提到切膾。唐人特重切膾,杜甫詩累見。宋代切膾之風亦盛。《東京夢華錄·三月一日開金明池瓊林苑》:“多垂釣之士,必于池苑所買牌子,方許捕魚。游人得魚,倍其價買之。臨水砟膾,以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元代,關漢卿曾寫過《望江亭中秋切膾》。明代切膾,也還是有的,但《金瓶梅》中未提及,很奇怪。《紅樓夢》也沒有提到。到了近代,很多人對切膾是怎么回事,都茫然了。
膾是什么?杜詩邵注:“鲙,即今之魚生、肉生。”更多指魚生,膾的繁體字是“鲙”,可知。
杜甫《閿鄉姜七少府設鲙戲贈長歌》對切膾有較詳細的描寫。膾要切得極細,“膾不厭細”,杜詩亦云:“無聲細下飛碎雪。”膾是切片還是切絲呢?段成式《酉陽雜俎·物革》云:“進士段碩常識南孝廉者,善斫膾,縠薄絲縷,輕可吹起。”看起來是片和絲都有的。切膾的魚不能洗。杜詩云:“落砧何曾白紙濕”,邵注:“凡作鲙,以灰去血水,用紙以隔之。”大概是隔著一層紙用灰吸去魚的血水。《齊民要術》:“切膾人,雖訖亦不得洗手,洗手則膾濕。”加什么作料?一般是加蔥的,杜詩:“有骨已剁觜春蔥。”《內則》:“鲙,春用蔥,夏用芥。”蔥是蔥花,不會是蔥段。至于下不下鹽或醬油,乃至酒、酢,則無從臆測,想來總得有點咸味,不會是淡吃。
切膾今無實物可驗。杭州樓外樓解放前有名菜醋魚帶把。所謂“帶把”,即將活草魚的脊背上的肉剔下,切成極薄的片,澆好醬油,生吃。我以為這很近乎切膾。我在一九四七年春天曾吃過,極鮮美。這道菜聽說現在已經沒有了,不知是因為有礙衛生,還是廚師無此手藝了。
日本魚生我未吃過。北京西四牌樓的朝鮮冷面館賣過魚生、肉生。魚生乃切成一寸見方、厚約二分的魚片,蘸極辣的作料吃。這與“縠薄絲縷”的切膾似不是一回事。
與切膾有關聯的是“生吃螃蟹活吃蝦”。生螃蟹我未吃過,想來一定非常好吃。活蝦我可吃得多了。前幾年回鄉,家鄉人知道我愛吃“嗆蝦”,于是餐餐有嗆蝦。我們家鄉的嗆蝦是用酒把白蝦(青蝦不宜生吃)“醉”死了的。解放前杭州樓外樓嗆蝦,是酒醉而不待其死,活蝦盛于大盤中,上覆大碗,上桌揭碗,蝦蹦得滿桌,客人捉而食之。用廣東話說,這才真是“生猛”。聽說樓外樓現在也不賣嗆蝦了,惜哉!
下生蟹活蝦一等的,是將蝦蟹之屬稍加腌制。寧波的梭子蟹是用鹽腌過的,醉蟹、醉泥螺、醉蚶子、醉蟶鼻,都是用高粱酒“醉”過的,但這些都還是生的。因此,都很好吃。
我以為醉蟹是天下第一美味。家鄉人貽我醉蟹一小壇。有天津客人來,特地為他剁了幾只。他吃了一小塊,問:“是生的?”就不敢再吃。
“生的”,為什么就不敢吃呢?法國人、俄羅斯人,吃牡蠣,都是生吃。我在紐約南海岸吃過鮮蚌,那絕對是生的,剛打上來的,而且什么作料都不擱,經我要求,服務員才給了一點胡椒粉。好吃嗎?好吃極了!
為什么“切膾”,生魚活蝦好吃?曰:存其本味。
我以為“切膾”之風,可以恢復。如果覺得這不衛生,可以仿照紐約南海岸的辦法:用“遠紅外”或什么東西處理一下,這樣既不失本味,又無致病之虞。如果這樣還覺得“膈應”、吞不下,吞下要反出來,那完全是觀念上的問題。當然,我也不主張普遍推廣,可以滿足少數老饕的欲望,“內部發行”。
河豚
閱報,江陰有人食河豚中毒,經解救,幸得不死。楊花撲面,節近清明,這使我想起,正是吃河豚的時候了。蘇東坡詩:
竹外桃花三兩枝,
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時。
梅圣俞詩:
河豚當此時,
貴不數魚蝦。
宋朝人是很愛吃河豚的,沒有真河豚,就用了不知什么東西做出河豚的樣子和味道,謂之“假河豚”,聊以過癮,《東京夢華錄》等書都有記載。
江陰當長江入海處不遠,產河豚最多,也最好。每年春天,魚市上有很多河豚賣。河豚的脾氣很大,用小木棍捅捅它,它就把肚子鼓起來,再捅,再鼓,終至成了一個圓球。江陰河豚品種極多。我所就讀的南菁中學的生物實驗室里搜集了各種河豚,浸在裝了福爾馬林的玻璃器內。有的很大,有的小如金錢龜。顏色也各異,有帶青綠色的,有白的,還有紫紅的。這樣齊全的河豚標本,大概只有江陰的中學才能搜集得到。
河豚有劇毒。我在讀高中一年級時,江陰鄉下出了一件命案,“謀殺親夫”。“奸夫”“淫婦”在游街示眾后,同時槍決。毒死親夫的東西,即是一條煮熟的河豚;因為是“花案”,那天街的兩旁有很多人鵠立佇觀。但是實在沒有什么好看,奸夫淫婦都蠢而且丑,奸夫還是個黑臉的麻子。這樣的命案,也只能出在江陰。
但是河豚很好吃,江南諺云“拼死吃河豚”,豁出命去,也要吃,可見其味美。據說整治得法,是不會中毒的。我的幾個同學都曾約定請我上家里吃一次河豚,說是“保證不會出問題”。江陰正街上有一飯館,是賣河豚的。這家飯館有一塊祖傳的木板,刷印保單,內容是如果在他家鋪里吃河豚中毒致死,主人可以償命。
河豚之毒在肝臟、生殖腺和血,這些可以小心地去掉。這種辦法有例可援,即“潔本金瓶梅”是。
我在江陰讀書兩年,竟未吃過河豚,至今引為憾事。
野菜
春天了,是挖野菜的時候了。踏青挑菜,是很好的風俗。人在屋里悶了一冬天,尤其是婦女,到野地里活動活動,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看看新鮮的綠色,身心一快。
南方的野菜,有枸杞、薺菜、馬蘭頭……北方野菜則主要的是苣荬菜。枸杞、薺菜、馬蘭頭用開水焯過,加醬油、醋、香油涼拌。苣荬菜則是洗凈,去根,蘸甜面醬生吃。或曰吃野菜可以“清火”,有一定道理。野菜多半帶一點苦味,凡苦味菜,皆可清火,但是更重要的是吃個新鮮。有詩人說:“這是吃春天。”這話說得有點做作,但也還說得過去。
敦煌變文、《云謠集雜曲子》、打棗桿、掛枝兒、吳歌,乃至《白雪遺音》等等,是野菜。因為它新鮮。
手把肉
蒙古人從小吃慣羊肉,幾天吃不上羊肉就會想得慌。蒙古族舞蹈家斯琴高娃(蒙古族女的叫斯琴高娃的很多,跟那仁花一樣的普遍)到北京來,帶著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對北京的飯菜吃不慣。我們請她在晉陽飯莊吃飯,這小姑娘對紅燒海參、脆皮魚……統統不感興趣。我問她想吃什么,“羊肉!”我把服務員叫來,問他們這兒有沒有羊肉,說只有醬羊肉。“醬羊肉也行,咸不咸?”“不咸。”端上來,是一盤羊腱子。小姑娘白嘴把一盤羊腱子都吃了。問她:“好吃不好吃?”“好吃!”她媽說:“這孩子!真是蒙古人!她到北京幾天,頭一回說‘好吃’。”
蒙古人非常好客,有人騎馬在草原上漫游,什么也不帶,只背了一條羊腿。日落黃昏,看見一個蒙古包,下馬投宿。主人把他的羊腿解下來,隨即殺羊。吃飽了,喝足了,和主人一家同宿在蒙古包里,酣然一覺。第二天主人送客上路,給他換了一條新的羊腿背上。這人在草原上走了一大圈,回家的時候還是背了一條羊腿,不過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次了。
“四人幫”肆虐時期,我們奉江青之命,寫一個劇本,搜集素材,曾經四下內蒙古。我在內蒙古學會了兩句蒙古話。蒙古族同志說,會說這兩句話就餓不著。一句是“不達一的”——要吃的;一句是“莫哈一的”——要吃肉。“莫哈”泛指一切肉,特指羊肉(元雜劇有一出很特別,漢話和蒙古話摻和在一起唱。其中有一句是“莫哈整斤吞”,意思是整斤地吃羊肉)。果然,我從伊克昭盟(今鄂爾多斯市)到呼倫貝爾大草原,走了不少地方,吃了多次手把肉。
八九月是草原最美的時候。經過一夏天的雨水,草都長好了,草原一片碧綠。阿格長好了,灰背青長好了,阿格和灰背青是牲口最愛吃的草。草原上的草在我們看起來都是草,牧民卻對每一種草都叫得出名字。草里有野蔥、野韭菜(蒙古人說他們那里的羊肉不膻,是因為羊吃野蔥,自己把味解了)。到處開著五顏六色的花。羊這時也都上了膘了。
內蒙古的作家、干部愛在這時候下草原,體驗生活,調查工作,也是為去“貼秋膘”。進了蒙古包,先喝奶茶。內蒙古的奶茶制法比較簡單,不像西藏的酥油茶那樣麻煩。只是用鐵鍋坐一鍋水,水開后抓入一把茶葉,滾幾滾,加牛奶,放一把鹽,即得。我沒有覺得有太大的特點,但喝慣了會上癮的(蒙古人一天也離不開奶茶。很多人早起不吃東西,喝兩碗奶茶就去放羊)。擺了一桌子奶食,奶皮子、奶油(是稀的)、奶渣子……還有月餅、桃酥。客人喝著奶茶,蒙古包外已經支起大鍋,坐上水,殺羊了。蒙古人殺羊真是神速,不是用刀子捅死的,是掐斷羊的主動脈。羊掙扎都不掙扎,就死了。馬上開膛剝皮,工具只是一把比水果刀略大一點的折刀。一會兒的工夫,羊皮就剝下來,抱到稍遠處曬著去了。看看殺羊的現場,連一滴血都不濺出,草還是干干凈凈的。
“手把肉”即白水煮切成大塊的羊肉。一手“把”著一大塊肉,用一柄蒙古刀自己割了吃。蒙古人用刀子割肉真有功夫。一塊肉吃完了,骨頭上連一根肉絲都不剩。有小孩子割剔得不凈,媽媽就會說:“吃干凈了,別像那干部似的!”干部吃肉,不像牧民細心,也可能不大會使刀子。牧民對奶、對肉都有一種近似宗教情緒似的敬重,正如漢族的農民對糧食一樣,糟蹋了,是罪過。吃手把肉過去是不預備作料的,頂多放一碗鹽水,蘸了吃。現在也有一點作料,醬油、韭菜花之類。因為是現殺、現煮、現吃,所以非常鮮嫩。在我一生中吃過的各種做法的羊肉中,我以為手把羊肉第一。如果要我給它一個評語,我將毫不猶豫地說:無與倫比!
吃肉,一般是要喝酒的。蒙古族極愛喝酒,而且幾乎每飲必醉。我在呼和浩特聽一個土默特旗的漢族干部說:“駱駝見了柳,蒙古人見了酒”,意思說就走不動了——駱駝愛吃柳條。我以為這是一句現代俗語。偶讀一本宋人筆記,見有“駱駝見柳,蒙古見酒”之說,可見宋代已有此諺語,已經流傳幾百年了。可惜我把這本筆記的書名忘了。宋朝的蒙古人喝的大概是武松喝的那種煮酒,不會是白酒——蒸餾酒。
在達茂旗吃過一次“羊貝子”,即煮全羊。整只羊放在大鍋里煮。據說蒙古人吃只煮三十分鐘,因為我們是漢族,怕太生了不敢吃,多煮了十五分鐘。整羊,剁去四蹄,趴在一個大銅盤里。羊頭已經切下來,但仍放在脖子后面的腔子上,上桌后再搬走。吃羊貝子有規矩,先由主客下刀,切下兩條脖子后面的肉(相當于北京人所說的“上腦”部位),交叉斜搭在肩背上,然后其他客人才動刀,各自選取自己愛吃的部位。羊貝子真是夠嫩的,一刀切下去,會有血水滋出來。同去的編劇、導演,有的望而生畏,有的淺嘗即止,鄙人則吃了個不亦樂乎。羊肉越嫩越好。蒙古人認為煮久了的羊肉不好消化,誠然誠然。我吃了一肚子半生的羊肉,太平無事。
蒙古人真能吃肉。海拉爾有兩位書記到北京東來順吃涮羊肉,兩個人要了十四盤肉,服務員問:“你們吃得完嗎?”一個書記說:“前幾天我們在呼倫貝爾,五個人吃了一只羊!”
蒙古人不是只會吃手把肉,他們也會各種吃法。呼和浩特的燒羊腿,爛,嫩,鮮,入味。我尤其喜歡吃清蒸羊肉。我在四子王旗一家不大的飯館中吃過一次“拔絲羊尾”。我吃過拔絲山藥、拔絲土豆、拔絲蘋果、拔絲香蕉,從來沒聽說過羊尾可以拔絲。外面有一層薄薄的脆殼,咬破了,里面好像什么也沒有,一包清水,羊尾油已經化了。這東西只宜供佛,人不能吃,因為太好吃了!
我在新疆唐巴拉牧場吃過哈薩克的手抓羊肉。做法與內蒙古的手把肉略似,也是大鍋清水煮,但切的肉塊較小,煮的時間稍長。肉熟后,下面條,然后裝在大瓷盤里端上來。下面是面,上面是肉。主人以刀把肉切成小塊,客人以手抓肉及面同吃。吃之前,由一個孩子執銅壺注水于客人之手。客人手上澆水后不能向后甩,只能待其自干,否則即是對主人不敬。銅壺頸細而長,壺身鏤花,有中亞風格。
豆腐
豆腐點得比較老的為北豆腐。聽說張家口地區有一個堡里的豆腐能用秤鉤勾起來,扛著秤桿走幾十里路。這是豆腐嗎?點得較嫩的是南豆腐。再嫩即為豆腐腦。比豆腐腦稍老一點的,有北京的“老豆腐”和四川的豆花。比豆腐腦更嫩的是湖南的水豆腐。
豆腐壓緊成形,是豆腐干。
卷在白布層中壓成大張的薄片,是豆腐片。東北叫干豆腐。壓得緊而且更薄的,南方叫百葉或千張。
豆漿鍋的表面凝結的一層薄皮撩起晾干,叫豆腐皮,或叫油皮。我的家鄉則簡單地叫作皮子。
豆腐最簡便的吃法是拌。買回來就能拌。或入開水鍋略燙,去豆腥氣。不可久燙,久燙則豆腐收縮發硬。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嫩香椿頭,芽葉未舒,顏色紫赤,嗅之香氣撲鼻,入開水稍燙,梗葉轉為碧綠,撈出,揉以細鹽,候冷,切為碎末,與豆腐同拌(以南豆腐為佳),下香油數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香椿頭只賣得數日,過此則葉綠梗硬,香氣大減。其次是小蔥拌豆腐。北京有歇后語:“小蔥拌豆腐——一青二白。”可見這是北京人家家都吃的小菜。拌豆腐特宜小蔥,小蔥嫩,香。蔥粗如指,用以拌豆腐,滋味即減。我和林斤瀾在武夷山,住一招待所。斤瀾愛吃拌豆腐,招待所每餐皆上拌豆腐一大盤,但與豆腐同拌的是青蒜。青蒜炒回鍋肉甚佳,以拌豆腐,配搭不當。北京人有用韭菜花、青椒糊拌豆腐的,這是侉吃法,南方人不敢領教。而南方人吃的松花蛋拌豆腐,北方人也覺得豈有此理。這是一道上海菜,我第一次吃到卻是在香港的一家上海飯館里,是吃陽澄湖大閘蟹之前的一道涼菜。北豆腐、松花蛋切成小骰子塊,同拌,無姜汁蒜泥,只少放一點鹽而已。好吃嗎?用上海話說:蠻嶄格!用北方話說:旱香瓜——另一個味兒。咸鴨蛋拌豆腐也是南方菜,但必須用敝鄉所產“高郵咸蛋”。高郵咸蛋蛋黃色如朱砂,多油,和豆腐拌在一起,紅白相間,只是顏色即可使人胃口大開。別處的咸鴨蛋,尤其是北方的,蛋黃色淺,又無油,卻不中吃。
燒豆腐大體可分為兩大類:用油煎過再加料燒的;不過油煎的。
北豆腐切成厚二分的長方塊,熱鍋溫油兩面煎。油不必多,因豆腐不吃油。最好用平底鍋煎。不要煎得太老,稍結薄殼,表面發皺,即可鏟出,是名“虎皮”。用已備好的肥瘦各半熟豬肉,切大片,下鍋略煸,加蔥、姜、蒜、醬油、綿白糖,兌入原豬肉湯,將豆腐推入,加蓋猛火煮二三開,即放小火咕嘟。約十五分鐘,收湯,即可裝盤。這就是“虎皮豆腐”。如加冬菇、蝦米、辣椒及豆豉即是“家鄉豆腐”。或加菌油,即是湖南有名的“菌油豆腐”——菌油豆腐也有不用油煎的。
“文思和尚豆腐”是清代揚州有名的素菜,好幾本菜譜著錄,但我在揚州一帶的寺廟和素菜館的菜單上都沒有見到過。不知道文思和尚豆腐是過油煎了的,還是不過油煎的。我無端地覺得是油煎了的,而且無端地覺得是用黃豆芽吊湯,加了上好的口蘑或香蕈、竹筍,用極好秋油,文火熬成。什么時候材料湊手,我將根據想象,試做一次文思和尚豆腐。我的文思和尚豆腐將是素菜葷做,放豬油,放蝦米。
虎皮豆腐切大片,不過油煎的燒豆腐則宜切塊,六七分見方。北方小飯鋪里肉末燒豆腐,是常備菜。肉末燒豆腐亦稱家常豆腐。燒豆腐里的翹楚,是麻婆豆腐。相傳有陳婆婆,臉上有幾粒麻子,在鄉場上擺一個飯攤,挑油的腳夫路過,常到她的飯攤上吃飯,陳婆婆把油桶底下剩的油刮下來,給他們燒豆腐。后來大人先生也特意來吃她燒的豆腐。于是麻婆豆腐聞名遐邇。陳麻婆是個值得紀念的人物,中國烹飪史上應為她大書一筆,因為麻婆豆腐確實很好吃。做麻婆豆腐的要領是:一要油多。二要用牛肉末。我曾做過多次麻婆豆腐,都不是那個味兒,后來才知道我用的是瘦豬肉末。牛肉末不能用豬肉末代替。三是要用郫縣豆瓣。豆瓣須剁碎。四是要用文火,俟湯汁漸漸收入豆腐,才起鍋。五是起鍋時要撒一層川花椒末。一定得用川花椒,即名為“大紅袍”者。用山西、河北花椒,味道即差。六是盛出就吃。如果正在喝酒說話,應該把說話的嘴騰出來。麻婆豆腐必須是:麻、辣、燙。昆明最便宜的小飯鋪里有小炒豆腐。豬肉末,肥瘦,豆腐捏碎,同炒,加醬油,起鍋時下蔥花。這道菜便宜,實惠,好吃。不加醬油而用鹽,與番茄同炒,即為番茄炒豆腐。番茄須燙過,撕去皮,炒至成醬,番茄汁滲入豆腐,乃佳。
砂鍋豆腐須有好湯,骨頭湯或肉湯,小火燉,至豆腐起蜂窩,方好。砂鍋魚頭豆腐,用花鰱(即胖頭魚)頭,劈為兩半,下冬菇、扁尖(腌青筍)、海米,湯清而味厚,非海參魚翅可及。
“汪豆腐”好像是我的家鄉菜。豆腐切成指甲蓋大的小薄片,推入蝦籽醬油湯中,滾幾開,勾薄芡,盛大碗中,澆一勺熟豬油,即得。叫作“汪豆腐”,大概因為上面泛著一層油。用勺舀了吃。吃時要小心,不能性急,因為很燙。滾開的豆腐,上面又是滾開的油,吃急了會燙壞舌頭。我的家鄉人喜歡吃燙的東西,語云:“一燙抵三鮮。”鄉下人家來了客,大都做一個汪豆腐應急。周巷汪豆腐很有名。我沒有到過周巷,周巷汪豆腐好,我想無非是蝦籽多,油多。近年高郵新出一道名菜:雪花豆腐,用鹽,不用醬油。我想給家鄉的廚師出個主意:加入蟹白(雄蟹白的油,即蟹的精子),這樣雪花豆腐就更名貴了。
不知道為什么,北京的老豆腐現在見不著了,過去賣老豆腐的攤子是很多的。老豆腐其實并不老,老,也許是和豆腐腦相對而言。老豆腐的作料很簡單:芝麻醬、腌韭菜末。愛吃辣的澆一勺青椒糊。坐在街邊攤頭的矮腳長凳上,要一碗老豆腐,就半斤旋烙的大餅,夾一個薄脆,是一頓好飯。
四川的豆花是很妙的東西,我和幾個作家到四川旅游,在樂山吃飯。幾位作家都去了大館子,我和林斤瀾鉆進一家只有穿草鞋的鄉下人光顧的小店,一人要了一碗豆花。豆花只是一碗白湯,啥都沒有。豆花用筷子夾出來,蘸“味碟”里的作料吃。味碟里主要是豆瓣。我和斤瀾各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很美。豆花湯里或加切碎的青菜,則為“菜豆花”。北京的豆花莊的豆花乃以雞湯煨成,過于講究,不如鄉壩頭的豆花存其本味。
北京的豆腐腦過去澆羊肉口蘑渣熬成的鹵。羊肉是好羊肉,口蘑渣是碎黑片蘑,還要加一勺蒜泥水。現在的鹵,羊肉極少,不放口蘑,只是一鍋稠糊糊的醬油黏汁而已。即便是過去澆鹵的豆腐腦,我覺得也不如我們家鄉的豆腐腦。我們那里的豆腐腦溫在紫銅扁缽的鍋里,用紫銅平勺盛在碗里,加秋油,滴醋、一點點麻油,小蝦米、榨菜末、芹菜(藥芹即水芹菜)末。清清爽爽,而多滋味。
中國豆腐的做法多矣,不勝記載。四川作家高纓請我們在樂山的山上吃過一次豆腐宴,豆腐十好幾樣,風味各別,不相雷同。特點是豆腐的質量極好。掌勺的老師傅從磨豆腐到烹制,都是親自為之,絕不假手旁人。這一頓豆腐宴可稱寰中一絕!
豆腐干南北皆有。北京的豆腐干比較有特點的是熏干。熏干切長片拌芹菜,很好。熏干的煙熏味和芹菜的芹菜香相得益彰。花干、蘇州干是從南邊傳過來的,北京原先沒有。北京的蘇州干只是用味精取鮮,蘇州的小豆腐干是用醬油、糖、冬菇湯煮出后晾得半干的,味長而耐嚼。從蘇州上車,買兩包小豆腐干,可以一直嚼到鄭州。香干亦稱茶干。我在小說《茶干》中有較細的描述:
……豆腐出凈渣,裝在一個小蒲包里,包口扎緊,入鍋,碼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頭壓實,文火煨煮。要煮很長時間。煮得了,再一塊一塊從蒲包里倒出來。這種茶干是圓形的,周圍較厚、中間較薄,周身有蒲包壓出來的細紋……這種茶干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開了,里面是淺褐色的。很結實,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作“茶干”。
茶干原出界首鎮,故稱“界首茶干”。據說乾隆南巡,過界首,曾經品嘗過。
干絲是淮揚名菜。大方豆腐干,快刀橫披為片,刀工好的師傅一塊豆腐干能片十六片,再立刀切為細絲。這種豆腐干是特制的,極堅致,切絲不斷,又綿軟,易吸湯汁。舊本只有拌干絲。干絲入開水略煮,撈出后裝高足淺碗,澆麻油醬醋。青蒜切寸段,略焯,五香花生米搓去皮,同拌,尤妙。煮干絲的興起也就是五六十年的事。干絲母雞湯煮,加開陽(大蝦米)、火腿絲。我很留戀拌干絲,因為味道清爽,現在只能吃到煮干絲了。干絲本不是“菜”,只是吃包子燒賣的茶館里,在上點心之前喝茶時的閑食。現在則是全國各地淮揚菜系的飯館里都預備了。我在北京常做煮干絲,成了我們家的保留節目。北京很少遇到大白豆腐干,只能用豆腐片或百葉切絲代替。口感稍差,味道卻不遜色,因為我的煮干絲里下了干貝。煮干絲沒有什么訣竅,什么鮮東西都可往里擱。干絲上桌前要放細切的姜絲,要嫩姜。
臭豆腐是中國人的一大發明。我在上海、武漢都吃過。長沙火宮殿的臭豆腐毛·澤東年輕時常去吃。后來回長沙,又特意去吃了一次,說了一句話:“火宮殿的臭豆腐還是好吃。”這就成了“最高指示”,寫在照壁上。火宮殿的臭豆腐遂成全國第一。油炸臭豆腐干,宜放辣椒醬、青蒜。南京夫子廟的臭豆腐干是小方塊,用竹簽像冰糖葫蘆似的串起來賣,一串八塊。昆明的臭豆腐不用油炸,在炭火盆上擱一個鐵箅子,臭豆腐干放在上面烤焦,別有風味。
在安徽屯溪吃過霉豆腐,長條豆腐,長了二寸長的白色的絨毛,在平底鍋中煎熟,蘸醬油辣椒青蒜吃。凡到屯溪者,都要去嘗嘗。
豆腐乳各地都有。我在江西進賢參加土改,那里的農民家家都做腐乳。進賢原來很窮,沒有什么菜吃,頓頓都用豆腐乳下飯。做豆腐乳,放大量辣椒面,還放柚子皮,味道非常強烈。廣西桂林、四川忠縣、云南路南所出豆腐乳都很有名,各有特點。腐乳肉是蘇州松鶴樓的名菜,肉味濃醇,入口即化。廣東點心很多都放豆腐乳,叫作“南乳××餅”。
南方人愛吃百葉。百葉結燒肉是寧波、上海人家常吃的菜。上海老城隍廟的小吃店里賣百葉結:百葉包一點肉餡,打成結,煮在湯里,要吃,隨時盛一碗。一碗也就是四五只百葉結。北方的百葉缺韌性,打不成結,一打結就斷。百葉可入臭鹵中腌臭,謂之“臭千張”。
杭州知味觀有一道名菜:炸響鈴。豆腐皮(如過干,要少潤一點水),瘦肉剁成細餡,加蔥花細姜末,入鹽,把肉餡包在豆腐皮內,成一卷,用刀剁成寸許長的小段,下油鍋炸得餡熟皮酥,即可撈出。油溫不可太高,太高豆皮易煳。這菜嚼起來發脆響,形略似鈴,故名響鈴。做法其實并不復雜。肉剁極碎,成泥狀(最好用刀背剁),平攤在豆腐皮上,折疊起來,如小錢包大,入油炸,亦佳。不入油炸,而以醬油冬菇湯煮,豆皮層中有汁,甚美。北京東安市場拐角處解放前有一家肉店寶華春,兼賣南味熟肉,賣一種酒菜:豆腐皮切細條,在醬肉湯中煮透,撈出,晾至微干,很好吃,不貴。現在寶華春已經沒有了。豆腐皮可做湯。燉酥腰(豬腰燉湯)里放一點豆腐皮,則湯色雪白。
蘿卜
楊花蘿卜即北京的小水蘿卜。因為是楊花飛舞時上市賣的,我的家鄉名之曰:“楊花蘿卜”。這個名稱很富于季節感。我家不遠的街口一家茶食店的檐下有一個歲數大的女人擺一個小攤子,賣供孩子食用的便宜的零吃。楊花蘿卜下來的時候,賣蘿卜。蘿卜一把一把地碼著。她不時用炊帚灑一點水,蘿卜總是鮮紅的。給她一個銅板,她就用小刀切下三四根蘿卜。蘿卜極脆嫩,有甜味,富水分。自離家鄉后,我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蘿卜——或者不如說自我長大后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蘿卜——小時候吃的東西都是最好吃的。
除了生嚼,楊花蘿卜也能拌蘿卜絲。蘿卜斜切為薄片,再切為細絲,加醬油、醋、香油略拌,撒一點青蒜,極開胃。小孩子的順口溜唱道:
人之初,
鼻涕拖;
油炒飯,
拌蘿菠。(我的家鄉稱蘿卜為蘿菠。)
油炒飯加一點蔥花,在農村算是美食,佐以拌蘿卜絲一碟,吃起來是很香的。
蘿卜絲與細切的海蜇皮同拌,在我的家鄉是上酒席的,與香干拌薺菜、鹽水蝦、松花蛋同為涼碟。
北京的拍水蘿卜也不錯,但宜少入白糖。
北京人用水蘿卜切片,汆羊肉湯,味鮮而清淡。
燒小蘿卜,來北京前我沒有吃過(我的家鄉楊花蘿卜沒有熟吃的),很好。有一位臺灣女作家來北京,要我親自做一頓飯請她吃。我給她做了幾個菜,其中一個是燒小蘿卜,她吃了贊不絕口。那當然是不難吃的;那兩天正是小蘿卜最好的時候,都長足了,但還很嫩,不糠;而且我是用干貝燒的。她說臺灣沒有這種小蘿卜。
我的家鄉有一種穿心紅蘿卜,粗如黃酒盞,長可三四寸,外皮深紫紅色,里面的肉有放射形的紫紅紋,紫白相間,若是橫切開來,正如中藥里的檳榔片(賣時都是直切),當中一線貫通,色極深,故名穿心紅。賣穿心紅蘿卜的挑擔,與山芋(紅薯)同賣,山芋切厚片。都是生吃。
紫蘿卜不大,大的如一個大衣扣子,為扁圓形,皮色烏紫。據說這是五倍子染的。看來不是本色,因為它掉色,吃了,嘴唇牙肉也是烏紫烏紫的。里面的肉卻是嫩白的。這種蘿卜非本地所產,產在泰州。每年秋末,就有泰州人來賣紫蘿卜,都是女的,挎一個柳條籃子,沿街吆喚:“紫蘿——卜!”
我在淮安時,第一回吃到了青蘿卜。曾在淮安中學借讀過一個學期,一到星期日,就買了七八個青蘿卜,一堆花生,幾個同學,盡情吃一頓。后來我到天津吃過青蘿卜,覺得淮安青蘿卜比天津的好。大抵一種東西頭一回吃,總是最好的。
天津吃蘿卜是一種風氣。五十年代初,我到天津,一個同學的父親請我們到天華景聽曲藝。座位之前有一溜長案,擺得滿滿的,除了茶壺茶碗,瓜子花生米碟子,還有幾大盤切成薄片的青蘿卜。聽“玩意兒”吃蘿卜,此風為別處所無。天津諺云:“吃了蘿卜喝熱茶,氣得大夫滿街爬”,吃蘿卜喝茶,此風亦為別處所無。
心里美蘿卜是北京特色。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到了北京,街頭巷尾,每每聽到吆喚:“噯——蘿卜,賽梨來——辣來換……”聲音高亮打遠。看來在北京做小買賣的,都得有條好嗓子。賣“蘿卜賽梨”的,蘿卜都是一個一個挑選過的,用手指頭一彈,當當的;一刀切下去,咔嚓咔嚓的響。
我在張家口沙嶺子勞動,曾參加過收獲心里美蘿卜。張家口土質于蘿卜相宜,心里美皆甚大。收蘿卜時是可以隨便吃的。和我一起收蘿卜的農業工人起出一個蘿卜,看一看,不怎么樣的,隨手扔進了大堆。一看,這個不錯,往地下一扔,叭嚓,裂成了幾瓣,“行!”于是各拿一塊啃起來。甜,脆,多汁,難可名狀。他們說:“吃蘿卜,講究吃‘棒打蘿卜’。”
張家口的白蘿卜也很大。我參加過張家口地區農業展覽會的布置工作,送展的白蘿卜都奇大。白蘿卜有象牙白和露八分。露八分即八分露出土面,露出土面部分外皮淡綠色。
我的家鄉無此大白蘿卜,只是粗如小兒尖而已。家鄉吃白蘿卜只是紅燒,或素燒,或與尖肩肉同燒。
江南人特重白蘿卜燉湯,常與排骨或豬肉同燉。白蘿卜耐久燉,久則出味。或入淡菜,味尤厚。沙汀《淘金記》寫幺吵吵每天用牙巴骨燉白蘿卜,吃得一家臉上都是油光光的。天天吃是不行的,隔幾天吃一次,想亦不惡。
四川人用白蘿卜燉牛肉,甚佳。
江蘇揚州人、廣東人制蘿卜絲餅,極妙。北京東華門大街曾有外地人制蘿卜絲餅,生意極好。此人后來不見了。
北京人炒蘿卜條,是家常下飯菜。或入醬炒,則為南方人所不喜。
白蘿卜最能消食通氣。我們在湖南體驗生活,有位領導同志,接連五天大便不通,吃了各種藥都不見效,憋得他難受得不行。后來生吃了幾個大白蘿卜,一下子暢通了。奇效如此,若非親見,很難相信。
蘿卜是腌制咸菜的重要原料。我們那里,幾乎家家都要腌蘿卜干。腌蘿卜干的是紅皮圓蘿卜。切蘿卜時全家大小一齊動手。孩子切蘿卜,覺得這個一定很甜,嘗一瓣,甜,就放在一邊,自己吃。切一天蘿卜,每個孩子肚子里都裝了不少。蘿卜干鹽漬后須在蘆席上攤曬,水氣干后,入缸,壓緊、封實,一兩個月后取食。我們那里說在商店學徒(學生意)要“吃三年蘿卜干飯”,謂油水少也。學徒不到三年零一節,不滿師,吃飯須自覺,筷子不能往葷菜盤里伸。
揚州一帶醬園里賣蘿卜頭,乃甜面醬所腌,口感甚佳。孩子們愛吃,一半也因為它的形狀很好玩,圓圓的,比一個鴿子蛋略大。此北地所無,天源、六必居都沒有。
北京有小醬蘿卜,佐粥甚佳。大腌蘿卜咸得發苦,不好吃。
四川泡菜什么蘿卜都可以泡,紅蘿卜、白蘿卜。
湖南桑植賣泡蘿卜。走幾步,就有個賣泡蘿卜的攤子。蘿卜切成大片,泡在廣口玻璃瓶里,給毛把錢即可得一片,邊走邊吃。峨眉山道邊也有賣泡蘿卜的,一面涂了一層稀醬。
蘿卜原產中國,所以中國的為最好。有春蘿卜、夏蘿卜、秋蘿卜、四季蘿卜,一年到頭都有。可生食、煮食、腌制。蘿卜所惠于中國人者亦大矣。美國有小紅蘿卜,大如元宵,皮色鮮紅可愛,吃起來則淡而無味,異域得此,聊勝于無。愛倫堡小說寫幾個藝術家吃奶油蘸蘿卜,喝伏特加,不知是不是這種紅蘿卜。我在愛荷華韓國人開的菜鋪的倉庫里看到一堆心里美,大喜,買回來一吃,味道滿不對,形似而已。日本人愛吃蘿卜,好像是煮熟蘸醬吃的。
菌小譜
南方的很多地方把冬菇叫香蕈(xùn)。長江以北似不產冬菇。
我小時候常隨祖母到觀音庵去。祖母吃長齋,殺生日都在庵中過。素席上總有一道菜:香蕈餃子。香蕈湯一大碗先上桌,素餡餃子油炸至酥脆,傾入湯,刺啦一聲,香蕈香氣四溢,味殊不惡。這種做法近似口蘑鍋巴,只是口蘑鍋巴的湯是葷湯。香蕈餃子如用葷湯,當更味重,但餃子似宜仍用素餡,取其有蔬筍氣,不壓冬菇香味。
冬菇當以涼水發,方能保持香氣。如以熱水發,味減。
冬菇干制,可以致遠。吃過鮮冬菇的人不多。我在井岡山吃過,大井山上有一個五保戶老媽媽,生產隊特批她砍倒一棵椴樹生冬菇。冬菇源源不絕地生長。房東老鄒隔兩三天就為我們去買半籃。以茶油炒,鮮嫩腴美,不可名狀。或以少許臘肉同炒,更香。鮮菇之外,青菜湯一碗,辣腐乳一小碟。紅米飯三碗,頃刻下肚,意猶未足。
我在昆明住過七年,離開已四十年,不忘昆明的菌子。
雨季一到,諸菌皆出,空氣里一片菌子氣味。無論貧富,都能吃到菌子。
常見的是牛肝菌、青頭菌。牛肝菌菌蓋正面色如牛肝。其特點是背面無菌褶,是平的,只有無數小孔,因此菌肉很厚,可切成片,宜于炒食。入口滑細,極鮮。炒牛肝菌要加大量蒜薄片,否則吃了會頭暈。菌香、蒜香撲鼻,直入臟腑,逗人食欲。牛肝菌價極廉,青頭菌稍貴。青頭菌菌蓋正面微帶蒼綠色,菌褶雪白,燴或炒,宜放鹽,用醬油顏色就不好看了。或以為青頭菌格韻較高,但也有人偏嗜牛肝菌,以其滋味較為強烈濃厚。
最名貴是雞樅,雞樅之名甚奇怪。“樅”字別處少見。為什么叫“雞樅”,眾說不一。這東西生長地方也奇怪,生在田野間的白蟻窩上。為什么專長在白蟻窩上,這道理連專家也沒弄明白。雞樅菌菌蓋小而菌把粗長,吃的主要便是形似雞大腿的菌把。雞樅是菌中之王。味道如何?真難比方。可以說這是植物雞。味正似當年的肥母雞,但雞肉粗而菌肉細膩,且雞肉無此特殊的菌子香氣。昆明甬道街有一家不大的云南館子,制雞樅極有名。
菌子里味道最深刻(請恕我用了這樣一個怪字眼)、樣子最難看的,是干巴菌。這東西像一個被踩破的馬蜂窩,顏色如半干牛糞,亂七八糟,當中還夾雜了許多松毛、草莖,擇起來很費事。擇出來也沒有大片,只是螃蟹小腿肉粗細的絲絲。洗凈后,與肥瘦相間的豬肉、青辣椒同炒,入口細嚼,半天說不出話來。干巴菌是菌子,但有陳年宣威火腿香味、寧波油浸糟白魚鲞香味、蘇州風雞香味、南京鴨胗肝香味,且雜有松毛清香氣味。干巴菌晾干,加辣椒同腌,可以久藏,味與鮮時無異。
樣子最好看的是雞油菌。個個正圓,銀圓大,嫩黃色,但據說不好吃。干巴菌和雞油菌,一個中吃不中看,一個中看不中吃!
未有人工培養的“洋蘑菇”之前,北京菜市偶爾有鮮蘑賣,是野生的,大概是柳蘑。肉片燴鮮蘑是一道時菜。五芳齋(舊在東安市場內)燴鮮蘑制作精細,無土腥氣。但柳蘑沒有多大吃頭,只是吃個新鮮而已。
口蘑不像冬菇一樣可以人工種植。口蘑生長的秘密,好像到現在還沒有揭開。口蘑長在草原上。很怪,只長在“蘑菇圈”上。草原上往往有一個相當大的圓圈,正圓,圈上的草長得特別綠,綠得發黑,這就是蘑菇圈。九月間,雨晴之后,天氣潮悶,這是出蘑菇的時候。遠遠一看,蘑菇圈是固定的。今年這里出蘑菇,明年還出。蘑菇圈的成因,誰也說不明白。有人說這地方曾扎過蒙古包,蒙古人把吃剩的羊骨頭、羊肉湯倒在蒙古包的周圍,這一圈土特別肥沃,故草色濃綠,長蘑菇。這是想當然耳。有人曾挖取蘑菇圈的土,移之室內,布入口蘑菌絲,希望獲得人工馴化的口蘑,沒有成功。
口蘑品類頗多。我曾在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畫過一套《口蘑圖譜》,皆以實物置之案前摹寫(口蘑顏色差別不大,皆為灰白色,只是形體有異,只需用鋼筆蘸炭黑墨水描摹即可,不著色,亦為考慮印制方便故),自信對口蘑略有認識。口蘑主要的品種有:
黑蘑。菌褶棕黑色,此為最常見者。菌行稱之為“黑片蘑”,價賤,但口蘑味仍甚濃。北京涮羊肉鍋子中、澆豆腐腦的羊肉鹵中及“炸丸子開鍋”的銅鍋里,所放的都是黑片蘑。“炸丸子開鍋”所放的只是口蘑渣,無整只者。
白蘑。白蘑較小(黑蘑有大如碗口的),菌蓋、菌褶都是白色。白蘑味極鮮。我曾在沽源采到一枚白蘑做了一大碗湯,全家人喝了,都說比雞湯還鮮。那是“三年困難”時期,若是現在,恐怕就不能那樣香美了。
雞腿子。菌把粗長,近根部鼓起,狀如雞腿。
青腿子。形狀似雞腿子,但微綠。干制后亦是灰白色,幾與雞腿子無異。
雞腿子、青腿子很少見,即張家口口蘑莊號中也不易買到。
此外還有“廟自行”“蘑菇丁”……那都是商號巧立名目,其實不是特別的品種。
口蘑采得,即須穿線晾干,否則極易生蛆。口蘑干制后方有香味。我吃過自采的鮮口蘑,一點也不香,這也很奇怪。發口蘑當用開水。至少須發一夜。口蘑發脹后,將水潷出,這就是口蘑湯。口蘑菌褶中有沙,不可用手搓洗。以手搓,則沙永遠不能清除,吃起來會牙磣。只能把發過的口蘑放入大碗中,滿注清水,用筷子像打雞蛋似的反復打。泥沙沉底后,換水再打。大約得換三四次水,打上千下,至碗內不復再有泥沙后,再用手指摳去泥根。
口蘑宜重葷大油(制素什錦一般只用香菇,少有用口蘑者)。《老殘游記》提到口蘑燉鴨,自是佳品。我曾在沽源吃過口蘑羊肉哨子(“哨”字我始終不知該怎么寫)蘸莜面,三者相得益彰,為平生難忘的一次口福。在呼和浩特一家飯館吃過一盤炒口蘑,極滑潤,油皆透入口蘑片中,蓋以慢火炒成,雖名為炒,實是油燜。即口蘑煨南豆腐,亦須葷湯,方出味。
湖南極重菌油。秋涼時,長沙飯館多賣菌油豆腐、菌油面,味道很好,但不知是何種菌耳。
中國種植“洋蘑菇”的歷史不久。最初引進的是平蘑,即圓蘑菇。這東西種起來也很簡單,但要花一筆“基本建設”的錢。馬糞、鍘細的稻草,拌勻,即為培養基土,裝入無蓋的木箱中,布入菌絲,一箱一箱逐層置在木架上,用不了幾天,就會出蘑。平蘑在室內栽培,露地不能生長。室內須保持一定的濕度和溫度。平蘑生長甚快。我在沙嶺子農科所畫口蘑譜,在蘑菇房外面的一間小辦公室里。我在外面畫,它在里面長。我畫完一張,進去看看,每只木箱中都已經長出白白的一層蘑菇。平蘑一茬接一茬,每天可采。
春節加菜:新采未開傘的平蘑切成薄片,加大量蒜黃、瘦豬肉同炒,一大盤,很解饞。平蘑片炒蒜黃,各種菜譜皆未載。這種搭配是很好的。平蘑要現采的,罐頭平蘑不中吃。
北京近年菜市上平蘑少,但有大量的鳳尾菇。乍出時,北京人覺得很新鮮,現在有點賣不動了。看來北京郊區洋蘑菇生產有點過剩了。
栗子
栗子的形狀很奇怪,像一個小刺猬。栗有“斗”,斗外長了長長的硬刺,很扎手。栗子在斗里圍著長了一圈,一顆一顆緊挨著,很團結。當中有一顆是扁的,叫作臍栗。臍栗的味道和其他栗子沒有什么兩樣。堅果的外面大都有保護層,松子有鱗瓣,核桃、白果都有苦澀的外皮,這大概都是為了對付松鼠而長出來的。
新摘的生栗子很好吃,脆嫩,只是栗殼很不好剝,里面的內皮尤其不好去。
把栗子放在竹籃里,掛在通風的地方吹幾天,就成了“風栗子”。風栗子肉微有皺紋,微軟,吃起來更為細膩有韌性。不像吃生栗子會弄得滿嘴都是碎粒,而且更甜。賈寶玉為一件事生了氣,襲人給他打岔,說:“我想吃風栗子了。你給我取去。”怡紅院的檐下是掛了一籃風栗子的。風栗子入《紅樓夢》,身價就高起來,雅了。這栗子是什么來頭,是賈蓉送來的?劉姥姥送來的?還是寶玉自己在外面買的?不知道,書中并未交代。
栗子熟食的較多。我的家鄉原來沒有炒栗子,只是放在火里烤。冬天,生一個銅火盆,丟幾個栗子在通紅的炭火里,一會兒,砰的一聲,蹦出一個裂了殼的熟栗子,抓起來,在手里來回倒,連連吹氣使冷,剝殼入口,香甜無比,是雪天的樂事。不過烤栗子要小心,弄不好會炸傷眼睛。烤栗子外國也有,西方有“火中取栗”的寓言,這栗子大概是烤的。
北京的糖炒栗子,過去講究栗子是要良鄉出產的。良鄉栗子比較小,殼薄,炒熟后個個裂開,輕輕一捏,殼就破了,內皮一搓就掉,不“護皮”。據說良鄉栗子原是進貢的,是西太后吃的(北方許多好吃的東西都說是給西太后進過貢)。
北京的糖炒栗子其實是不放糖的,昆明的糖炒栗子真的放糖。昆明栗子大,炒栗子的大鍋都支在店鋪門外,用大如玉米豆的粗砂炒,不時往鍋里倒一碗糖水。昆明炒栗子的外殼是黏的,吃完了手上都是糖汁,必須洗手。栗肉為糖汁沁透,很甜。
炒栗子宋朝就有。筆記里提到的“煼栗”,我想就是炒栗子。汴京有個叫李和兒的,煼栗有名。南宋時有一使臣(偶忘其名姓)出使,有人遮道獻煼栗一囊,即汴京李和兒也。一囊煼栗,寄托了故國之思,也很感人。
日本人愛吃栗子,但原來日本沒有中國的炒栗子。有一年我在廣交會的座談會上認識一個日本商人,他是來買栗子的(每年都來買)。他在天津曾開過一家炒栗子的店,回國后還賣炒栗子,而且把他在天津開的炒栗子店鋪的招牌也帶到日本去,一直在東京的炒栗子店里掛著。他現在發了財,很感謝中國的炒栗子。
北京的小酒鋪過去賣煮栗子。栗子用刀切破小口,加水,入花椒大料煮透,是極好的下酒物。現在不見有賣的了。
栗子可以做菜。栗子雞是名菜,也很好做,雞切塊,栗子去皮殼,加蔥、姜、醬油,加水淹沒雞塊,雞塊熟后,下綿白糖,小火燜二十分鐘即得。雞須是當年小公雞,栗須完整不碎。羅漢齋亦可加栗子。
我父親曾用白糖煨栗子,加桂花,甚美。
北京東安市場原來有一家賣西式蛋糕、冰點心的鋪子賣奶油栗子粉。栗子粉上澆稀奶油,吃起來很過癮。當然,價錢是很貴的。這家鋪子現在沒有了。
羊羹的主料是栗子面。“羊羹”是日本話,其實只是潮濕的栗子面壓成長方形的糕,與羊毫無關系。
河北的山區缺糧食,山里多栗樹,鄉民以栗子代糧。栗子當零食吃是很好吃的,但當糧食吃恐怕胃里不大好受。
干絲
南京、鎮江、揚州、高郵、淮安都有干絲。發源地我想是揚州。這是淮揚菜系的代表作之一,很多菜譜都著錄。但其實這不是“菜”。干絲不是下飯的,是佐茶的。
揚州一帶人有吃早茶的習慣。人說揚州人“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水包皮”是洗澡,“皮包水”是喝茶。“揚八屬”各縣都有許多茶館。上茶館不只是喝茶,是要吃包子點心的。這有點像廣東的“飲茶”。不過廣東的茶樓是由服務員(過去叫“伙計”)推著小車,內置包點,由茶客手指索要,揚州的茶館是由客人一次點齊,陸續搬上。包點是現做現蒸,總是等一些時候,一般上茶館的大都要一個干絲。一邊喝茶,吃干絲,既消磨時間,也調動胃口。
一種特制的豆腐干,較大而方,用薄刃快刀片成薄片,再切為細絲,這便是干絲。講究一塊豆腐干要片十六片,切絲細如馬尾,一根不斷。最初似只有燙干絲。干絲在開水鍋中燙后,潷去水;在碗里堆成寶塔狀,澆以麻油、好醬油、醋,即可下箸。過去盛干絲的碗是特制的,白地青花,碗足稍高,碗腹較深,敞口,這樣拌起干絲來好拌。現在則是一只普通的大碗了。我父親常帶了一包五香花生米,搓去外皮,攜青蒜一把,囑堂倌切寸段,稍燙一燙,與干絲同拌,別有滋味。這大概是他的發明。干絲噴香,茶泡兩開正好,吃一箸干絲,喝半杯茶,很美!揚州人喝茶愛喝“雙拼”,傾龍井、香片各一包,入壺同泡,殊不足取。總算還好,沒有把烏龍茶和龍井摻和在一起。
煮干絲不知起于何時,用小蝦米吊湯,投干絲入鍋,下火腿絲、雞絲,煮至入味,即可上桌。不嫌奪味,亦可加冬菇絲。有冬筍的季節,可加冬筍絲。總之燙干絲味要清純,煮干絲則不妨濃厚,但也不能擱螃蟹、蛤蜊、海蠣子、蟶,那樣就是喧賓奪主,吃不出干絲的味了。
北京沒有適于切干絲的豆腐干。偶有“大白干”,質地松泡,切絲易斷。不得已,以高碑店豆腐片代之,細切如揚州方干一樣,但要選片薄而有韌性者。這道菜已經成了我偶設家宴的保留節目。
美籍華人女作者聶華苓和她的丈夫保羅·安格爾來北京,指名要在我家吃一頓飯,由我親自做。我給她配了幾個菜。幾個什么菜,我已經忘了,只記得有一大碗煮干絲。華苓吃得淋漓盡致,最后端起碗來把剩余的湯汁都喝了。華苓是湖北人,年輕時是吃過煮干絲的,但在美國不易吃到。美國有廣東館子、四川館子、湖南館子,但淮揚館子似很少。我做這個菜是有意逗引她的故國鄉情!我那道煮干絲自己也感覺不錯,是用干貝吊的湯。前已說過,煮干絲不厭濃厚。
肉食者不鄙
獅子頭
獅子頭是淮安菜。豬肉肥瘦各半,愛吃肥的亦可肥七瘦三,要“細切粗斬”,如石榴米大小(絞肉機絞的肉末不行),荸薺切碎,與肉末同拌,用手團成招柑大的球,入油鍋略炸,至外結薄殼,撈出,放進水鍋中,加醬油、糖,慢火煮,煮至透味,收湯放入深腹大盤。
獅子頭松而不散,入口即化,北方的“四喜丸子”不能與之相比。
周總理在淮安住過,會做獅子頭,曾在重慶紅巖八路軍辦事處做過一次,說:“多年不做了,來來來,嘗嘗!”想必做得很成功,因為語氣中流露出得意。
我在淮安中學讀過一個學期,食堂里有一次做獅子頭,一大鍋油,獅子頭像炸麻團似的在油里翻滾,撈出,放在碗里上籠蒸,下襯白菜。一般獅子頭多是紅燒,食堂所做卻是白湯,我覺最能存其本味。
鎮江肴蹄
鎮江肴蹄,鹽漬,加硝,放大盆中,以巨大石塊壓之,至肥瘦肉都已板實,取出,煮熟,晾去水汽,切厚片,裝盤。瘦肉顏色殷紅,肥肉白如羊脂玉,入口不膩。
吃肴肉,要蘸鎮江醋,加嫩姜絲。
乳腐肉
乳腐肉是蘇州松鶴樓的名菜,制法未詳。我所做乳腐肉乃以意為之。豬肋肉一塊,煮至六七成熟,撈出,俟冷,切大片,每片須帶肉皮,肥瘦肉,用煮肉原湯入鍋,紅乳腐碾爛,加冰糖、黃酒,小火燜。乳腐肉嫩如豆腐,顏色紅亮,下飯最宜。湯汁可蘸銀絲卷。
腌篤鮮
上海菜。鮮肉和咸肉同燉,加扁尖筍。
東坡肉
浙江杭州、四川眉山,全國到處都有東坡肉。蘇東坡愛吃豬肉,見于詩文。東坡肉其實就是紅燒肉,功夫全在火候。先用猛火攻,大滾幾開,即加作料,用微火慢燉,湯汁略起小泡即可。東坡論煮肉法,云須忌水,不得已時可以濃茶烈酒代之。完全不加水是不行的,會焦煳粘鍋,但水不能多。要加大量黃酒。揚州燉肉,還要加一點高粱酒。加濃茶,我試過,也吃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傳東坡有一首詩:“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若要不俗與不瘦,除非天天筍燒肉。”未必可靠,但蘇東坡有時是會寫這種打油體的詩的。冬筍燒肉,是很好吃。我的大姑媽善做這道菜,我每次到姑媽家,她都做。
霉干菜燒肉
這是紹興菜,全國各處皆有,但不似紹興人三天兩頭就要吃一次,魯迅一輩子大概都離不開霉干菜。《風波》里所寫的蒸得烏黑的霉干菜很誘人,那大概是不放肉的。
黃魚鲞燒肉
寧波人愛吃黃魚鲞(黃魚干)燒肉,廣東人愛吃咸魚燒肉,這都是外地人所不能理解的口味,其實這種搭配是很有道理的。近幾年因為違法亂捕,黃魚產量銳減,連新鮮黃魚都很難吃到,更不用說黃魚鲞了。
火腿
浙江金華火腿和云南宣威火腿風格不同。金華火腿味清,宣威火腿味重。
昆明過去火腿很多,哪一家飯鋪里都能吃到火腿。昆明人愛吃肘棒的部位,橫切成圓片,外裹一層薄皮,里面一圈肥肉,當中是瘦肉,叫作“金錢片腿”。正義路有一家火腿莊,專賣火腿,除了整只的、零切的火腿,還可以買到火腿腳爪,火腿油。火腿油燉豆腐很好吃。護國路原來有一家本地館子,叫“東月樓”,有一道名菜“鍋貼烏魚”,乃以烏魚片兩片,中夾火腿一片,在平底鐺上烙熟,味道之鮮美,難以形容。前年我到昆明去,向本地人問起東月樓,說是早就沒有了,“鍋貼烏魚”遂成《廣陵散》。
華山南路吉慶祥的火腿月餅,全國第一。一個重舊秤四兩,名曰“四兩砣”。吉慶祥還在,而且有了分號,所制四兩砣不減當年。
臘肉
湖南人愛吃臘肉。農村人家殺了豬,大部分都腌了,掛在廚灶房梁上,煙熏成臘肉。我不怎么愛吃臘肉,有一次在長沙一家大飯店吃了一回蒸臘肉,這盤臘肉真叫好。通常的臘肉是條狀,切片不成形,這盤臘肉卻是切成頗大的整齊的方片,而且蒸得極爛,我沒有想到臘肉能蒸得這樣爛!入口香糯,真是難得。
夾沙肉·芋泥肉
夾沙肉和芋泥肉都是甜的,夾沙肉是川菜,芋泥肉是廣西菜。厚膘臀尖肉,煮半熟,撈出,瀝去湯,過油灼肉皮起泡,候冷,切大片,兩片之間不切通,夾入豆沙,裝碗籠蒸,蒸至四川人所說“粑()而不爛”倒扣在盤里,上桌,是為夾沙肉。芋泥肉做法與夾沙肉相似,芋泥較豆沙尤為細膩,且有芋香,味較夾沙肉更勝一籌。
白肉火鍋
白肉火鍋是東北菜。其特點是肉片極薄,是把大塊肉凍實了,用刨子刨出來的,故入鍋一涮就熟,很嫩。白肉火鍋用海蠣子(蠔)作鍋底,加酸菜。
烤乳豬
烤乳豬原來各地都有,清代滿漢餐席上必有這道菜,后來別處漸漸沒有,只有廣東一直盛行,大飯店或燒臘攤上的烤乳豬都很好。烤乳豬如果抹一點甜面醬卷薄餅吃,一定不亞于北京烤鴨。可惜廣東人不大懂得吃餅,一般烤乳豬只作為冷盤。
肉食者不鄙
獅子頭
獅子頭是淮安菜。豬肉肥瘦各半,愛吃肥的亦可肥七瘦三,要“細切粗斬”,如石榴米大小(絞肉機絞的肉末不行),荸薺切碎,與肉末同拌,用手團成招柑大的球,入油鍋略炸,至外結薄殼,撈出,放進水鍋中,加醬油、糖,慢火煮,煮至透味,收湯放入深腹大盤。
獅子頭松而不散,入口即化,北方的“四喜丸子”不能與之相比。
周總理在淮安住過,會做獅子頭,曾在重慶紅巖八路軍辦事處做過一次,說:“多年不做了,來來來,嘗嘗!”想必做得很成功,因為語氣中流露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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