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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nèi)籠著暖熱的火盆，定王脫了外頭的厚罩衣，換了件玄色長衫。白日的嚴(yán)肅威儀在此時全然收斂，他狀若隨意，問道：“后院一切無恙？”

    “一切無恙，請殿下放心。”阿殷道。

    后院里住著秦姝和如松母子，秦姝倒不算什么，如松卻只是個孩子，自需精心照料。定王自離了北庭，便叫阿殷每日往如松那里去兩回，看他身子如何是否有不悅，像是怕孩子出事似的。好在秦姝雖然風(fēng)寒未愈依舊臥病，如松那里還活蹦亂跳的沒什么差池。更要緊的是，在母子二人的院落之外，隱蔽處還囚著個要緊的人物——薛姬。

    自定王將她從百里春請到都督府，薛姬就再沒能回去。

    原先百里春的女老板還曾打著姜玳等官員的名義探問過，常荀使些銀兩打發(fā)走，待得姜玳等人失勢后，女老板便再也沒有出現(xiàn)。及至定王前往北庭，常荀便將薛姬帶走，囚在此處。這女人的來頭像是不小，來日回到京城，恐怕還能有大用處。

    阿殷晚間亦住在后院，常荀便叫她早晚去那邊瞧著些，加層防備。

    定王聽罷頷首，又問幾件關(guān)于如松的瑣碎事，阿殷如實回答，見定王是要倒茶喝的樣子，忙過去代其勞。

    倒好茶雙手奉上，阿殷回過神就見定王不知何時到了身后，站姿位置皆十分熟悉。

    阿殷一愣，就聽定王問道：“鞏昌的那晚，可還記得？”

    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如春雷撞進阿殷的耳朵里。

    她當(dāng)然知道他說的是哪晚。刻意擺出姿態(tài)喚起記憶，無非是提醒那個貿(mào)然出現(xiàn)的親吻罷了。

    阿殷定定神，行禮道：“還請殿下明示。”

    “我親你那晚。”定王直言不諱。

    “那晚殿下從大都護處回來時已經(jīng)喝多了——”阿殷盡力讓聲音不起波瀾。

    “不，沒喝多。”定王卻打斷了她，從阿殷掌心接過茶杯擱在桌上，徐徐道：“我是認(rèn)真的。”

    阿殷被這直白的話震懵了。

    自認(rèn)識定王以來，她聽他說過許多話，哪怕是下殺伐之令、議詭譎之事，那些話都不及這句讓她震撼。不止為了言辭，更為其態(tài)度——高貴冷肅的王爺，令行禁止的殺神，他向來都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儀態(tài)度，而今卻是面色和緩，語氣如春，仿佛是極認(rèn)真的解釋，與平常判若兩人。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說他是認(rèn)真的？

    她雙唇微張，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只是與他目光相交，對面深邃清炯的眼神中像是漸漸燃起火焰，令阿殷不自覺的面上發(fā)熱。

    “殿下……”

    定王俯身靠得更近些，低聲道：“你意如何？”

    咫尺距離，他的胸膛近在眼前，熟悉的氣息壓過來，叫人心慌意亂，也叫阿殷霎時想起許多記憶——銅瓦山下假扮夫妻環(huán)住他的腰擁抱，旅途客棧里雪夜喝酒，她醉后抱著他的手臂，甚至靠在他懷中，以及那個叫她心猿意馬、思緒難平的親吻。這些舉止對姑娘家來說著實越矩，她卻在當(dāng)時沒有深想的做了。大抵內(nèi)心深處，也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才會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個男人無人可及，無疑對她有著強大的吸引，讓她在不自覺中退讓，毫無察覺的陷入。

    然而他將來會是皇帝，或許還會有三宮六院，妃嬪無數(shù)。他會居于至高的帝位殺伐決斷，威儀不可侵犯，那時的他，必定與今晚泄露的些許柔情不同。

    他這“認(rèn)真”能持續(xù)多久，阿殷著實不知道。

    阿殷努力克制著狂跳的心，壓下隱然的歡欣羞窘，盡量用平緩的語氣回答，“卑職敬重殿下，決意跟隨守衛(wèi)，從無二心。殿下若有差遣，卑職也會盡心竭力。只是這事，”她握緊雙拳驅(qū)走蕪雜的念頭，沉聲道：“殿下或許覺得一時新鮮，才會有此念頭。卑職卻清楚自己的分量，絕不敢存非分之想，能跟隨殿下左右已是卑職之幸，絕不敢再求其他。”

    她在理智驅(qū)使之下說得義正言辭，然而臉上卻還是控制不住的泛紅，像是有爐火在旁邊烤。

    半天沒等到定王的回答，他鎖在她臉上的目光卻叫她心慌意亂，于是阿殷拱手就想轉(zhuǎn)身，“卑職該值守了。”

    “陶殷。”定王卻伸臂攔住她的去路，嘴角不知何時浮起笑意，瞧著她通紅的面頰和羞窘之態(tài)。

    相識以來，她向來都是姿態(tài)昂揚，笑容明朗，只在那晚醉酒后才露出些嬌憨情態(tài)。定王是庶出，知道這身份的難處，更何況她還是郡主府的庶女，自然比別人更艱難，也比別人更懂事、更有志氣，有時候看其舉止，竟跟十七八歲的人相似。十五歲的少女像是挺拔的青松，難得今晚露出羞窘情態(tài)，定王瞧著她的面容，頭一次發(fā)現(xiàn)姑娘家羞澀起來，竟是如此動人心魂。

    他湊得更近，“那也是在我身邊值守，你還想去哪里？”

    他的語氣固然一本正經(jīng)，話里的意思卻可惡，阿殷回頭，分明從他眼中看到戲謔與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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