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喬家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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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嫂兩人,算是結了仇了。
二強幾乎跑遍了全市所有的菜場,但是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二強對婚事的準備越來越不上心,這叫孫小茉有些不安。
在婚事準備期間,或許是太勞累了些,小茉的病發得更加頻繁,住了兩回醫院了。小茉更加不安起來。
可是二強畢竟沒有說什么,孫小茉咬著牙堅持著,故意地拖著二強買這買那,買得二強肉痛極了,不由得勸小茉:東西不用買那么多,也不用買那么好的,留著錢,以后還要過日子的,可是小茉根本聽不進去。她工作這幾年的積蓄全部搭了進去,二強實在是看不下去,發狠說:再這樣花錢,這婚不結了!
小茉馬上變了臉色,鐵青的臉叫二強嚇了一跳,忙忙地道歉,小茉倒緩了過來,恨恨地推開二強的手,說:你不用拿這個嚇唬我,不結就不結,誰怕誰?說著,哼著歌兒,滿不在乎的樣子去了。
喬一成知道了,勸二強主動一點去找小茉賠禮,一成說:小茉有小茉的難處,有這樣的病的女孩子,格外敏感些。
二強囁嚅地說:大哥,我不是嫌她的病,我是......
一成立刻打斷他的話:我不要聽!你趁早別打別的主意!
二強到底還是去小茉家賠了禮,小茉倒是爽快原諒了二強,可是,自此以后,準備婚事也不那么積極了,兩個人都有點懶懶的,這懶懶的里面,似乎又有什么東西緊繃著。
二強跟小茉,像一輛別住了鏈子的自行車一樣,費力地向前駛著。
同樣,三麗的婚事中也出現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兒,主要的問題來自于三麗婆婆。
一丁的媽好說歹說,非叫一丁把三麗送他的那個漢顯bp機給一丁的大弟弟用,說是他大弟弟新近交了一個條件很不錯的女朋友,人家女孩子家里頗有點錢,大弟弟多少得要點兒東西撐撐門面,總不能叫人家女孩子一家看扁了。一丁起先死活不肯,可是架不住媽媽天天叨叨著這事兒,于是說要跟三麗商量一下,誰知一丁媽等不得了,沒跟兒子說就拿走了東西,那天一大早,一丁到了公司以后,才發現,bp機被換掉了,變成了大弟那個用得半舊的數字的,并且,馬上就響了。一丁回了電話,聽得自己媽在電話里解釋說:今天你大弟要去老丈人家,所以趕著換了,你不是也答應了嗎?你就先用這個吧,也是名牌呢,號碼是......
一丁急了,說:媽,我還沒跟三麗商量呢。
電話那端一丁媽沒好氣起來:跟她商量做什么?商量是五八,不商量是四十,反正是用你的錢買的。
一丁連忙解釋:可不是這個話,錢真的是三麗自己存的。再說,這是我們的定情物......
那邊早呱嗒一聲掛掉了。
三麗得知了這事兒,果然氣得不得了,馬上就要過去要回來。一丁嚇得一身的汗,一邊攔著一邊不住地求三麗原諒。
三麗頭一回結結實實地生了老實一丁的氣,三麗說:你就是這樣耳朵跟子軟,你家的大弟弟,什么本事出沒有,除了吹吹牛搞搞倒買倒賣,頭上頂著什么公司總經理的頭銜好嚇人,其實就是個皮包公司!我們的錢來得太不容易了,可不喂養這種寄生蟲!
一丁急得幾乎在要大庭廣眾之下抱住三麗了:別去別去,我可不想你跟她淘氣。
三麗看著一頭大汗的一丁,又不忍起來。
一丁說:我們不跟她計較,我再存點錢,告訴你三麗,我很快就給你掙回個bp機來,最好的,漢顯的!
三麗回身啐他一口道:呸,給我掙!我要那個做什么!那個是我送你的呀!說著說著,話音里就帶了哭腔:我頭一回送你個貴東西,咱們怎么就不能用點好東西,不是有門路家出來的小孩就不能用好東西嗎?
一丁聽得心酸,也顧不得周遭人來人往地,就把三麗抱在懷里拍著哄著。
三麗在他的懷里唔咽一聲:你是不是你媽親生的呀!
一丁一僵,答:自然是自然是。可是十個手指頭伸出來也有長短的,媽也不容易,大弟人聰明,多疼他些是難免的。
三麗不好意思地從他懷里掙出來,吸吸鼻子說:什么聰明!我看他不及你一個零頭!
一丁樂了,嗡聲嗡氣地笑。突然想起什么來似地說:三麗,有人說我們倆是一對幸福的小螞蟻呢!
誰說的?三麗問。
你表哥。
三麗也笑了:哦,齊家老大,一個憨頭。
三麗與一丁的定情物到底叫一丁媽給了他大弟,三麗看一丁的面子上沒有要回來,不過一口氣是要出的,再一次去王家吃飯時,三麗說:那bp機就叫大弟弟用吧,沒事的。不過呢,現在的小姑娘眼光好高的,得有真才實學,不然,別說掛高級bp機,就是弄一個電話機隨身掛著也是沒有用的。
一句話惹惱了一丁媽,當場就咣地放卷簾門似地放下臉來,差一點兒就發作起來。
三麗也不管她,慢條絲理地吃她的飯。
吃完了走了,才覺得一口悶氣全出來了,狠狠地把口里的泡泡糖嚼了兩嚼,吹出一個巨大的泡泡來,笑了。
4
小朗又一次參加了托福考試。
這一次的成績,相當令人振奮。
第二年的上半年,小朗一下子收到了兩所美國大學的入學通知。
小朗快活得拉了一成跟他的兄弟姐妹們到飯店大吃了一頓,席間跟每個人都碰杯喝了一杯,包括許久連話也不說見了都抬著眼睛鼻子各走各路的四美,倒把四美弄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好事兒的余波還未過去,新的問題來了。
這兩所學校一所給了全額的獎學金,另一所則沒有。問題是,給獎學金的是一個三流大學,不該的是一流大學,小朗拿了入學通知跟一成商量。
一成說:你先說你的主意。
小朗笑道:要我說呢,要上就上個好學校,寧撞好鐘一下,不敲破鼓三千!要不然,費力地讀了幾年,文憑拿出來不像個樣子,虧老鼻子了!
一成也笑:這么說你是想讀沒有獎學金的那所羅?會不會太辛苦?我可聽人說,頭一年學校功課太緊,還有語言關,打工可不容易呢!
小朗低了頭,好好地想了一想,慢慢地開口道:一成,我是想,能不能,把咱家這幾年的積蓄,然后,再借一點,換成美金,等我在那邊安定了,找到工作,很快掙回來的。
一成聽了,半天沒言語,只點起一根煙來,用力地嘬兩口,又掐了,夾在指間翻來覆去的。
小朗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的動靜,推推他道:整個動靜兒啊!
一成被她推了兩下,心里的燥越發地升了上來,說:我跟你說過小朗,我這輩子,頂不喜歡跟人借錢。不借錢再窮也窮不到哪里,借了錢過得再好也不安生,偷來的鑼敲個什么勁?
小朗趕忙說:我爸媽說先拿一點錢給我,本來我姐她們要給我一點的,可是你也知道,現在東北那邊的國營單位效益不比從前了,我姐她們又不是什么大廠子,好在我的老同學家庭條件不錯,答應借我一些,你也認識的,就是李慧慧,許婷她們倆,都不是外人。將來又不是不還的。
一成有點急,話沖口而出:拿什么還?跟外國人洗盤子還?還是做保姆還?小朗,你......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小朗氣了:我怎么不懂事?喬一成,你不覺得自己迂腐嗎?洗盤子做保姆怎么啦?人家以前的電影明星出國了還端盤子呢!自食其力不丟人,你又不老,哪來這么多等級觀念。
我說的不懂事不是指這個,一成煩燥地在屋內來回踱步:你爸媽能有什么錢?還不就是一點老本,你也忍心全搭在里頭?
小朗聽到一成提及父母,一下子啞了口,半晌才說:我不會白拿他們的老本的,過個兩三年,我翻倍還給他們,將來我還會把他們接到國外去過好日子。
你真天真!不過你這種天真是有害的。一成說:你把國外的生存想得那樣容易?你怎么知道你輕易就混得出來?
你怎么知道我混不出來?小朗答。
三麗早在他們各自拔高了聲音的時候就拉著四美出門看電影了,二強在小茉家。
四美半路上忽然跟三麗說:姐,我怎么覺著大哥的這個婚,到不了頭似的。
三麗打斷她:別瞎說!
四美笑了:我也就是說說,大哥那么好,不跟他過她想跟誰過,就憑她的小蘿卜腿?
后來,三麗回想起四美的話,想,四美就像是某種小動物,腦子糊涂,嗅覺靈敏。
小朗終究沒聽一成的話,找朋友借了錢,等到一成知道時,那人民幣已換成了綠票子。
一成突地覺得,心灰意冷的。
當初覺得愛上的日子,像突然地被推到了哈哈鏡的前面,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單位里也出現了新的八卦話題。
話題的女主角還是胡春曉。
春曉平時話里話外透露出,她愛人說過,在那邊定下來之后接她過去,可是這都快三年了,全無動靜。春曉心底不是不打鼓的,可是外面還得撐著架子不倒。她想著,再有人變,那人也是不會變的吧,憑他那付長相。
那人的長相從前是她心中的刺,現在仿佛倒成了一張保險單,鮮紅的戳上兩個字:安全。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胡春曉的愛人,從美國委托了律師帶來了離婚協議。
春曉離了婚。
得了夫家一筆賠償,但是那令人艷羨的房子,卻住不得了。
離了婚的胡春曉,衣著卻更加光鮮,姿態也越發地挺拔,有一種絕決的氣勢,她的結婚與離婚都是這樣濃墨重彩,全市新聞單位的記者都知道。
春曉自從做了新聞播報的主持人之后早搬離了喬一成他們辦公室,她現在甚至有了自己的化妝間,每個月都會有贊助商送了衣服來叫她試。雖說在一個單位,可喬一成有不少日子沒有碰上她了,就在她離婚后不久的一個下午,喬一成難得早下班,就在電梯里不期遇上了正往錄播間錄播的胡春曉。
小小的電梯間里,只有他們倆,好象多年前的場景重現,不過這一回的胡春曉沒有半點軟弱的姿態,很矜持地與喬一成點頭示意,說:好久不見。
喬一成與她并排而站,在四周明凈的反射里看著胡春曉,忽然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情懷涌上心頭,不由得對這個女子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敬佩,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到這一步時是不是有這種打牙和血吞的勁頭。
葉小朗正在積極地辦理著出國留學的事宜,她又去了一趟上海,這一次,她拿到了簽證。
小朗從上海回來以后,就開始大量地采購一些日用品,自從因為借錢的事,她與喬一成兩人有了矛盾之后,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很少,基本上各忙各的,葉小朗看著喬一成沖鋒陷陣似地采編新聞,喬一成也看著葉小朗沖鋒陷陣似地購物,那天正巧,剛回家又接到臺里通知他外出采訪的喬一成和拎著大包小包回家的葉小朗在樓梯口碰上了,兩人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都楞了一下,像是放錄相帶,突然卡了一下,畫面一個停頓。
喬一成問: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葉小朗答:差不多了。
喬一成點點頭,兩個人側身而過,一下向下一個向上。
喬一成一步下心就一步沉,他知道,他的這個小家,是要散了。
葉小朗是在六月初走的,這個季節,天還沒有真正熱起來,早晨起來,會有水一樣涼的風。
小朗說,要早一點去,趕在美國那邊的大學開學前,有好多的事要準備。
喬一成托朋友借了一輛車送她。
在此之前,他們去辦了離婚的手續。
說不上來是誰先提出來的,在這件事上,他們兩個人有著悲哀的一拍即合。興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都覺得,是該斷了,不然,耽誤了彼此。
那一年,去機場的公路還沒有修得那樣寬,機場也是舊的,完全不氣派,頭一天晚上剛下過一場大雨,車一路開過去,泥一直濺到了車窗上,司機多少有點不高興,喬一成塞了他一條煙,他的面色才緩和些。
小朗的行李那樣地多,喬一成不由得替她擔心,到了那邊,她拿得動嗎?但轉轉心事又想:這可真是隔著千山萬水,他心有余而力不及了。
只有一成一個人來送小朗,小朗的家人沒有過來,他們還不知道兩人離婚的事兒,小朗說,到了那邊,她會慢慢地告訴他們,我會告訴他們,全是我不好,你沒有任何一點責任的,小朗說。
一成說,隨你怎么告訴他們吧。
一成的弟妹們多少是怨小朗的,尤其四美,一提及她與大哥離婚的事兒便咬牙切齒的,小朗出門碰上她時,她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像是齒間咬著塊牛筋,他們全都不肯來送小朗。
一成幫著小朗托運了行李,還有那么一點點的時間,一成對小朗說:實在難的話,回來也行。
小朗說:開弓哪有回頭的箭哪,人哪,走到哪步說哪步的話,不過是打回原型重新開始,怕也沒用的。
又說:一成,你是個好人,以后,多顧著點兒自己,兄弟姊妹不能陪你一輩子,再過個三五年,就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去了。
入關時,小朗從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塞到一成的手里,轉身就沖著那關走了過去。
一成看著小朗走遠,有那么一瞬他很希望小朗能回頭,就象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讓他看見她與小小個頭極不相配的粗眉大眼。
可是終究沒有。
一成低頭看手上的東西。
是一本存折。
離婚之前,一成把家里的積蓄全打在一張存折上,交到小朗的手里。
這會兒,小朗還了回來。一成打開來看時,錢,小朗拿了一小半兒,還留了大半給他。
一成干脆把老屋的門窗都釘死,領著弟妹們在租來的房子里繼續他們的日子。
七七上了夜高中,他還是有一搭無一搭地念著書,總是很孤獨的。
少年七七,長得越發地好,眉間一抹憂郁,讓他顯得別樣地動人,在班里,雖沉默非常,卻結結實實地吸引了一堆小姑娘,這孩子還完全不自知,常一臉茫然地來去,落在小姑娘們的眼里,那就是一種冷冷的魅力,無意的吸引。
家里沒有了阿哥,七七的溫暖源便被掐斷了。
二哥與姐姐一直待他淡淡的,仿佛他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大小伙子,而只是一抹稀薄的影子。何況齊唯民的這兩個弟妹也正在忙自己的事,一個在忙婚事,一個在忙考研,也顧不上七七,七七常常一天只吃一碗面打發著腸胃。
那一天七七在課間正趴在課桌上發呆,忽地有一個精巧的飯盒伸到眼前,里面是兩塊極精致的奶油蛋糕,七七抬眼看時,有一張美麗的臉映入眼中,原本就很端正的五官被有點夸張的妝弄得有點驚人的效果,七七認出來,是班花楊鈴子,老常被老師訓斥不要濃妝艷抹的小姑娘。
楊鈴子笑顏如花地說:請你吃。
七七猶豫了半晌,耐不住碌碌饑腸,終于伸手拿了一塊。
餓極時有美味入口,會生出一點幸福的錯覺來的,七七因為這一點點的錯覺微笑起來。
小姑娘楊鈴子轉過頭去,對著女伴們送過去一個得意的眼風。她覺得自己真是勇敢極了,被許多同伴明里暗里惦記著的喬七七,現在只對著她一個人笑。
楊鈴子問:你平時愛不愛看錄相的?
七七說:我不常看。
楊鈴子笑起來:下回我帶你一塊兒看。好多好片子,都是香港和老美的。
結婚后的常征很快發現自己懷了孩子,高興得腳底都生著風。
她這時已在報社里做了記者,發表了不少有影響力的報道,電視臺新聞部的頭看中了她,正在挖報社的墻角。
常征的生活里鋪滿了陽光,可是,生活偏跟她開了個黑色的玩笑。
四個月的時候,孩子沒了。
常征大病了一場。
巧的是,齊唯民所在的那個縣,這一個夏天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水,齊唯民每天踩在齊腰深的水里走村訪戶,安置災民。常征沒有告訴自己的事。
阿姐病了,喬七七更落了單,也就是在這節骨眼兒上,這孩子出了事。
5
齊家老二在家宴請老丈人丈母,十分隆重其事。他給了喬七七十塊錢,打發他出去吃飯,上完課可以和同學玩一玩,并且,可以晚一點回家。
七七拿著錢,只在街邊吃了一碗面疙瘩似的小餛飩,便沿著街道慢慢地走。
今天他尤其不想上學,到底是膽子小,還是去了,半睡半醒地上了一節課。課間休息時,楊鈴子過來,笑模笑樣地挨著他坐下了。
這小姑娘在夜高中已讀了兩年,可是還是升不了二年級,家里花了點錢,想著好歹混個高中文憑,將來找對象說出去也好聽些。論起來,她比七七還要略大一歲多。
楊鈴子一張臉粉撲撲的,薄粉下透出天然的青春的膚色,一點悶悶的香,被熱汗蒸騰出來,直往七七的鼻孔里鉆,七七馬上就紅了臉。
楊鈴子笑著湊到七七的耳朵跟子下,細聲細氣地說:“下面是老古板的歷史課,怎么樣,逃吧,敢不敢?”
小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斜了眼,撩著眼風去看身旁的同學的反映。她總是做出與喬七七十分捻熟,關系很不一般的樣子來,與班上最漂亮的男生這樣地親密,讓她有一種得意,何況這位漂亮的少年還那樣地害羞,一逗便要臉紅,讓人不想欺負都不行。這種隱密的快樂,像氣體,在楊鈴子小姑娘心里的一點點地膨脹,想藏,卻怎么也藏不住。
她把一張微微出了汗的,油光水滑的臉湊得與喬七七嚇得有些青白的臉更近一些:“走吧走吧。我家有好片子,一起去看呀,看吧看吧。”
七七胡亂地搖頭,他的拒絕讓楊鈴子有點難堪,她自己訕訕地,賭了氣似地說:“反正我在外頭等你。”
接下來的課,七七便上不下去了。
有個漂亮的,年青的異性在外面等著他,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每天每天地對他表示好感,他知道班里有好多的男生明里暗里喜歡著楊鈴子,下課了總腆著臉非要和她一塊兒回家,甚至還有外班的人,據說連年青的數學老師都對她有意思。
就像外國人說的,心里頭跑進了蝴蝶,這群蝴蝶就在喬七七的心里胡亂地失措地飛啊飛啊,撞在他的五臟六肺上,慌不擇路,沒頭沒腦。
喬七七終于在第二節課下課鈴剛一打響時拎起書包溜出了教室,他清楚地聽到教室里傳來的一片哄笑聲。
喬七七在一片哄笑聲的護送下蒼惶地逃竄似地跑出校門,他那一點點好容易積聚起來的勇氣,像汽球里的氣,哧哧地全跑光了。
可是楊鈴子在大門口攔住了他,他知道她在等他,可是真看到她還是意外,拔腿就要跑開。
楊鈴子眼睛也不望著他,只看著天上的一彎月,天氣不好,那月細幼的,毛毛的,象天幕上暈開的一筆寫意,只略有些月意而已。
楊鈴子說: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太久了。
聲音與神情里是拙的引誘,但在喬七七眼里,簡直就是幽怨的,襯得喬七七好像一個負心人。
喬七七低著頭用腳尖把地上的一塊土塊兒碾得稀碎。
這以后,全班乃至全校的人都知道,夜高二班的喬七七與楊鈴子是一對。
盡管老師三令五申不準早戀,可是學校里還是一對一對的小情侶,這其中,喬七七與楊鈴子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對。他們這樣地漂亮,這樣地明媚,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照得他們透明了似的,連大人都要軟了心腸,想著,隨他們去了吧。
這一年的夏天,出奇地悶熱。喬七七的阿姐病了,病得很重,喬七七每天放學都會去醫院看阿姐,后來阿姐回家休養了,他覺得天天跑到人家家里去不是太好,可周末總是要去的。阿姐說,不準告訴阿哥她病了的事。喬七七的心情郁郁的,鈴子拉他回家看錄相。
鈴子說,今晚家里沒有人,爸媽回老家吃喜酒了,她一個人怕的。
兩個人坐在昏暗的室內,鈴子說,好熱,熱死了,不準七七開燈,只留了電視機后面一盞小小的燈,散著淺黃色的光。這微微的光下,七七的臉象淬玉一樣,鈴子忽地臉熱起來,騰騰的,好像要噴出火來。
鈴子小小聲說:要不要看點特別的東西?
七七傻傻地問:什么叫特別的東西?
鈴子家經濟狀況還算不錯,可是錄像機到底還算是個精貴的東西,鈴子爸耐不住獨養女兒軟磨硬泡狠狠心買的,那帶子多半是借來的,有的質量難免不大好。
喬七七天真地想:一定是好帶子,畫面不會卡住的那種。
鈴子忽然又說:算了,不給你看了。
小姑娘的一會兒一變叫七七摸不著頭腦,茫茫然地看著鈴子,無辜地眨著眼,坐得近,鈴子幾乎聽見他睫毛扇動的聲音。
鈴子說:好吧好吧,還是給你看吧。
喬七七對這一個晚上的記憶十分地模糊,按道理來說,人總會對自己生命里第一次的性體驗記憶深刻,可是,許是七七對這一段選擇性遺忘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事情是如何發生又是如何的過程以及如何地結束。
許多年以后,三十歲的喬七七,在一個春天的長夜里,忽地夢到了那一個晚上。
雜亂的場景,鈴子說她熱啊熱啊,脫得只留了一件背心,七七從來沒有看見過女孩子穿背心,白色的,小而短的,被飽滿的身體撐得鼓鼓的,七七陷在一片柔軟里,背后是沙發背,前面,是女孩子軟而香的身體,鈴子抹了花露水,混了淡淡的汗氣,是一種奇怪的香,薰得人喝醉了似地,眼神都不濟起來。
七七夢見鈴子擠過來,親熱地象一頭小母牛那樣地拱著他,惹得他幾乎要笑起來,鈴子的手指和他的纏在一起,她的手引領著他的,在她軟而香的身上蹭過來蹭過去,鈴子的呼吸撲撲地急促地打在他臉上,他覺得自己背上的汗刷刷地淌著,像一道小瀑布。
后來,他夢見鈴子的身上在流血,夢里的他落慌而逃,夢外頭的他,驚醒了。
太糊涂了,三十歲的喬七七想,怎么就這么糊涂啊!
像兩棵樹,被人披頭蓋腦地潑了化肥,嘩,綻了一樹鮮紅欲滴的果子,詭異地,那果子落了地,地上一片的紅色。
喬七七的一切,從來都是與喬一成無關的,他甚至記不起他還有這么個小弟弟。
離婚后的喬一成,心情十分灰暗,要說悲痛欲絕實在是有點夸張,只是心里空得慌,他甚至偷偷地跑到七里街找那個有名的算命瞎子算了一個命。
那老頭子雖雙目緊閉,卻意外地滿面慈悲,雪白的眉毛,喬一成報上八字之后,他略一掐算,便用啞啞的聲音說起來。
他說喬一成年少失母,命中本無兄弟姊妹,卻因上一世命犯孤鸞,這一世,便補他兄弟姊妹成群,說他半世操勞,原本是要孤老的,好在,會有貴人相助,老來到是好的,很好,很好。
喬一成聽得一身燥熱,之后又化為冰涼,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瞎眼老頭忽地說:年青人不要嘆氣,老來好比什么都好。
喬一成想,他不過三十出頭,離好,還遠得很。
人一郁悶,脾氣也壞起來。
喬一成跟單位的同事第一次起了激烈的沖突,他把人給打了。
這幾年來,喬一成在單位與人關系比較淡薄,他自己解釋為一種德性,所謂“君子不黨”,其實是怕花錢,多出許多無畏的開銷,份子啦,相互請客吃飯啦,是,他的工資是不算少,可是他覺得犯不著。
可是,倒還一直是與人為善的,興許是心里頭太悶氣了的緣故,才會為了別人的一句兩句話大打出手。
起因還在胡春曉身上。
胡春曉從主持的位子上下來了,臺里自然是說是因為還希望她做回記者編輯,臺里還是想多一點她這樣專業的新聞人才,實則是因為她主持的那個欄目收視率一路下跌,本身她一人身兼策劃與主持就有些力不從心,再加上對節目定位的不準,想弄個曲高和不寡,結果成了個四不象。
臺里撤下了她,讓她還回新聞中心,她負責的那個節目交給一個外省新引進的一個策劃人,另找了個年青的男孩子主持,那孩子才二十三歲,年青俊秀,活潑卻又不過分,一下子便贏得了從十五到六十五的女性收視群的喜愛。
胡春曉重新坐回喬一成對面的位置,她依然漂亮,因為妝容的精致更顯出一份少女時代沒有的韻味來。她像個活動的發光體,來來去去吸引著新聞中心絕大多數男人的眼光。
那年頭,離婚還是挺丟人的一件事,當事人多半藏著掖著的,唯有她,全不當一回事似的,越發地讓她有一種無畏的動人。
離了婚的胡春曉象是一道春雷,讓新聞中心男人們如同驚蟄后的蟲子一般地蠢動起來。
不過胡春曉對哪個都是冷冷的,只待喬一成是不同的。
她知道了喬一成離婚的事,不時地帶一些做好的菜來分給喬一成,也并不避眾人的眼,喬一成推了兩回沒有推掉,想著人家的一片好意便也接受了,不時地買些水果留在她桌上。
偶爾,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時,胡春曉臉上的光彩便會黯淡了下去。她似乎并不在乎把最頹喪的一面顯露給喬一成看。
這些日子里流感在這個城市里蔓延,胡春曉第一個中招,天天噴嚏不斷,鼻頭被擰得通紅的,褪去細致的化妝,頭發毛毛,病得黃黃臉還得上班的胡春曉,看在喬一成的眼里,一點點回歸了初見時的可愛。
喬一成露出了離婚后第一個笑容。
胡春曉瞪他一眼道:人家這個樣子了,你還笑,說著打一個脆崩崩的大噴嚏。
喬一成這一回大笑起來,卻不料自己也打了個大噴嚏。
胡春曉也咯咯地笑了。
喬一成隔天就弄了一大搪瓷缸的糖蒜來給胡春曉,他記得她是喜歡吃這種有濃烈的酸甜味道的小菜的。
胡春曉果然很高興,伸手就拈了一個塞進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起來。又拈了一個硬要塞進喬一成的嘴里,喬一成笑著讓:得了得了,酸倒人的牙!
也就那么巧,叫門外剛進來的人撞見了。
那個“喲”了一聲,說了聲:來得不巧來得不巧。
喬一成心里一驚。
他不是怕。只是意識到一件事。
喬一成想,自己與胡春曉,彼此裸露著他們的傷口,彼此安慰與被安慰。
但是,喬一成心里頭明鏡一般的。
她與他,是走不到一塊兒去的。
喬一成記得,幾年前,自己似乎是愛過她的。
可是,他們太相像,都在不斷地掙扎,以期在人生的長路上上去一個臺階,如果他們愿意,也許是可以攜手向前的,只是,他們都無法對彼此隱藏住自己的本質,他們來自于哪里,卻要想往何處去,彼此都清清楚楚,這樣也便意味著與他們想掙脫出來的那個世界息息相關。
他們都不想要這種相關。
所以注定不能攜手。
胡春曉想必也是這樣想著的,他對她,不過像一個同命同病的兄弟。
她坐在他對面。
距離很近,然而愛情很遠。
可是,有誰會信?
是不會有人信,不多久便謠言滿天起來。
于是喬一成一時肝火旺盛,便與說酸話說得最厲害的那位打了起來。
確切地說,是喬一成打人。
喬一成中等個頭,偏瘦,不過從小勞作,瘦有瘦得筋骨,拳頭竟然十分厲害,一拳上去,便把那個人的一只眼打得燈泡似地腫了起來。
打了人的喬一成,長久以來的一口悶氣全噴了出去,體內濁氣下降,清氣上升,睡了許久以來第一個好覺。
過了沒有半年,胡春曉再婚。
這次她嫁了個生意場上的新貴。
光頭,足一米九。
喬一成紅紙包了一個飽鼓鼓的份子,當著眾人的面遞了過去。
春曉利落地接過去,脆生生地說:我老哥的錢,當然要拿著,到時候你做主桌啊!你結婚時,妹子雙倍還禮!
喬一成暗想,好好好,總算沒有白認得你一場!
喬家四美,也在這一年里,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邂逅她的白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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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是熱,剛剛初夏就已經熱到三十度,剛下過一場雷雨,卻又出了個大太陽,地面上的熱氣全被黃豆大的雨珠子給激得犯了上來,一洼一洼的積水,明晃晃地反射著陽光,象碎了的鏡子,東一塊西一塊的碎片。
喬四美后來常想,她的一見鐘情,竟然發生在這樣一個悶濕得心里都要長了毛的季節里,真是終身的遺憾。
那天四美約了小姐妹逛街,被一場雨阻在了新街口百貨公司里,好容易雨停了,剛走出來不久,四美的裙子便被飛馳而過的一輛車帶起的泥點給毀了,四美氣得忘記裝淑女,沖著遠去的車影尖聲罵了一聲,轉過頭去再找小姐妹們,也不知她們鉆到哪家店鋪里去了。
四美嘟嘟囔囔地往前走,然后,她看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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