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傅青主等快馬趕到喀爾沁草原,劉郁芳養息幾天,傷勢已漸好轉,得傅青主給她醫治,果然藥到回春,不消幾天,劉郁芳身體上的創傷已完全醫好,可是心靈上的創傷卻反加重起來。因為凌未風下落未明,至今仍是毫無消息。易蘭珠也因此精神憔悴,郁悶難以言宣。但見劉郁芳傷心,她只能抑著哀傷,為她開解。易蘭珠說:“我的叔叔絕世武功,料想有驚無險。”劉郁芳凄然說道:“只怕敵人太多,將他害了。”又道:“若他未死,為何還不回來?”易蘭珠百般慰解,她總是郁郁不歡。冒浣蓮眼珠一轉,忽然拍掌說道:“我們何不去找納蘭公子,請他打探一下凌大俠的消息?若果凌大俠是被清軍俘虜,他一定會知道的。”飛紅巾道:“百萬軍中,你如何能夠進去?何況他是清帝寵臣,又如何肯告訴你?”冒浣蓮道:“我改裝作牧羊姑娘,傅伯伯陪我去。”傅青主道:“納蘭公子不是常人,若見著了,也許可以得到一些消息。”桂仲明滿懷不悅,但一轉念這是為了凌未風的事,也便不作聲了。 傅青主醫術精湛,他自制有“易容丹”,能改變人的臉型面貌,(這其實也沒有什么神秘,只是一種高明的化裝術而已,不過在他們那個時代,還是被人目為神奇的)。兩人擦了“易容丹”,形貌仍然保持原來的輪廓,但不是很熟的人已看不出來了。劉郁芳握著冒浣蓮的手,感激得說不出話來。韓志邦看在眼中,心中也有許多感觸。 且說納蘭容若這次出征,原非所愿。他這些年來專心研究易經和唐代以下的經學書籍,正在編一部大書,已定名為《通志堂經解》,他是想以此為“名山事業”的,不料康熙卻拉到絕塞窮邊,去打回人藏人。他眼見清軍橫越草原,殺害了無數牛羊,帶給草原上的牧民無窮災難,心中很是不忍,可是他身為貴族,又不能公然叛逆,精神上苦悶異常。這日他已隨大軍進到束勒,距離藏邊不遠了,立馬高原,只見漫天飛雪,大地如堆瓊砌玉,山頭如倒掛銀蛇,不覺一片蒼涼之感,想起自己愛妻死后,已無知心之人,欲白首窮經,又被迫隨軍征戰,長嘆一聲,回到營中,提起狼毫,隨手在錦箋上寫道: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再填上詞牌名“采桑子”,在詞名下注道:“塞上詠雪花”。想道:“我也像塞上的雪花一樣,偏愛冷處,不喜繁華。可是我雖別有根芽,卻偏偏生作人間富貴花。這也真是造化弄人了!”他填好新詞,想找人欣賞,卻又不禁四顧茫然,心中自嘆:“愛妻和姑姑死后,想找個人談心也難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冒浣蓮來,“不知這位精通音律,妙解詩詞的江湖奇女子,如今流浪何方?”不覺又提起筆來,填了一首“浣溪沙”道: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游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掠鬢云偏,倩魂銷盡夕陽前! 擲筆長嘆,想起去年夏秋之交,和冒浣蓮同賞荷花的情景,不覺神馳!正在此時,忽聽得營門外一陣喧嘩鼓噪…… 納蘭容若出來觀看,見兵士們圍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在那里爭吵,營帳遠處羊群正在逃散,那老人和少女,都是哈薩克人打扮,老的短須如戟,狀頗粗豪,但細看之下,粗豪中卻又隱有儒雅之氣,那少女長眉如畫,瓜子臉型,眉清目秀,頗有江南少女的風韻。兵士們嘻皮笑臉地向那少女調笑,納蘭容若上前喝止,究問情由,那少女道:“我們的羊群給你們兵爺的戰馬沖散了,我還沒向他們索賠,他們反而把我拉到這里。”納蘭容若皺皺眉頭,料想必是士兵見她貌美,故意擾弄她的,清軍劫掠牛羊,殘害百姓都是常事,何況沖散羊群。納蘭容若對清軍紀律之壞,甚感痛心,正想叱責,但見那少女侃侃而談,疑心大起。草原上的婦女見到清軍,如羊遇狼群,避之唯恐不及,如何敢這樣與人理論?因此欲言又止,反詰問那少女道:“你是哪里的人?大軍駐扎之地,如何容得你在此放羊?”那少女“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偌大一個草原,不許放羊,難道叫我們喝西北風?”納蘭容若面色一沉,那年老的牧人急忙說道:“我的閨女不懂說話,將軍你多包涵則個。羊群我們也不愿要了,你放我們走吧。”納蘭容若故意板起臉孔說道:“不成,非罰不可!”軍士們見納蘭公子非但不加責備,反而袒護他們,大為高興,但又怕納蘭公子真的責罰那個少女,于是七嘴八舌地叫道:“罰她吹段笛子吧,她吹得真好聽!”納蘭容若見少女手中拿著一支短笛,微笑說道:“是嗎?”兵士們道:“剛才我們還看見她一面放羊,一面吹著笛子唱歌呢!”納蘭容若面色一端,煞有介事地道:“好,這次從輕處罰,就罰你吹一段笛子!”牧羊少女噘著嘴兒,老人道:“兒啊,你就吹一段吧!”少女拈起笛子,賭氣說道:“好!吹就吹!”手指一按,吹出一段激憤清越的調子來,老人唱詞相和,納蘭容若一聽,不由得呆了,她吹的竟是自己日前寫在石壁上那首“沁園春”。從“試望陰山,黯然消魂,無言徘徊。”一直吹到“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這首詞是納蘭容若半月前駐軍南疆時寫在石壁上的,他不解這少女如何能夠看到?即算看到,怎么這樣快就到此地?難道是專誠來找自己?心中滿布疑云,存心再試一試她,搖搖頭道:“這支吹得不好,罰你另外清唱一支。”兵士們轟然道好,少女扭不過,眼波流轉,襝襟一福,唱起來道:“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成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納蘭一聽,更是驚奇,這首詞乃是他悼亡詞中嘔心瀝血之作,也正是去年在相府的大花園中,初見冒浣蓮時,自己叫歌女所唱的那首,當時冒浣蓮還是男子打扮,聽歌之后,就和自己倚欄談詞,臨流賞荷。納蘭容若心魂一蕩,盯了這少女一眼,身材果似冒浣蓮的輪廓,可是臉型相貌,卻又不同,正在驚奇,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向自己一轉…… 納蘭容若驀然想起冒浣蓮那對明如秋水的眼睛,心念一動,再仔細看時,覺得那少女身材好熟,竟隱隱似冒浣蓮的輪廓。他大感驚奇,于是斥散士兵,帶這兩“父女”進入帳內。 冒浣蓮昂然不懼,隨納蘭走進清營。納蘭容若獨據一個帳篷,雖在行軍之中,也布置得非常雅潔。他屏退衛卒,請傅青主和冒浣蓮坐下,微笑說道:“大漠窮荒,知音難覓,今日一會,令人心折。但拙詞淺陋,不值一歌再歌,請姑娘于飲水詞外再譜一調如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公子何前倨而后恭?”將短笛遞給傅青主吹和,輕啟朱喉,歌道: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這首“金縷曲”是納蘭好友顧梁汾所作,其中含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康熙初年,納蘭的另一位朋友吳漢槎被充軍到關外的寧古塔,顧梁汾是他的知交,特為此填了兩首“金縷曲”寄給納蘭容若,望他援救,冒浣蓮歌的就是其中之一,這兩首詞悲深感切,納蘭容若看了大為感動,就代向父親求情,把吳漢槎救了回來。冒浣蓮而今歌此,其中大有深意。 納蘭容若聰明絕頂,聞歌會意,慨然說道:“姑娘有什么親朋,無辜被捕了么?”冒浣蓮道:“公子可愿援手?”納蘭道:“要看他是何等樣人?若是像吳漢槎那樣的名士,我也愿意‘烏頭馬角終相救’的。”冒浣蓮道:“吳漢槎是狂傲書生,我的朋友卻是一代奇俠。”納蘭動容問道:“誰?”冒浣蓮笑道:“曾令當今皇上寢食不安的凌未風。”納蘭容若悚然一驚,定了眼睛,迫視冒浣蓮和傅青主,冒浣蓮嫣然笑道:“老朋友都認不得了么?”納蘭容若驚喜交集,不覺握著冒浣蓮雙手,顫聲問道:“是冒浣蓮姑娘么?怎么相貌都變了?這位又是誰人?”冒浣蓮道:“這位便是當今的神醫國手傅青主。”納蘭容若放開了冒浣蓮,又緊握傅青主的手,連道仰慕。傅青主除了醫道高明,又是書畫名家,詩文也好,算來還是納蘭的前輩。納蘭注視許久道:“我與傅老先生神交已久,在宮中也見過前輩的畫像,容我冒昧一問,怎么相貌也與畫像不大相同?”冒浣蓮插口問道:“宮中為何有傅伯伯的畫像?”納蘭笑道:“還有你的呢!你們那晚在清涼寺一鬧,皇上立刻叫丹青妙手畫了你們的顏容,到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知么?” 傅青主笑道:“老拙就是預料有此,所以略施小技,將本來面目變了。”納蘭容若大為欽佩,贊道:“先生醫術,真有奪鬼神造化之能,冒浣蓮姑娘的相貌,想也是老伯施術更易的了。”冒浣蓮點點頭道:“如果要恢復原來面目,只需一盆清水就行了。”納蘭容若搖手道:“還是不要恢復的好。”冒浣蓮再問起凌未風之事,納蘭容若道:“我也不知道呀,待我見著皇上時,再替你們探問吧。但我也要勸你們,不要再在回疆鬧下去了。我與你們一樣都討厭干戈,清軍洗劫草原,我也極為內疚,只是天命難違,小大不敵,又何苦再令生靈涂炭?”冒浣蓮拂袖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博覽群書,豈不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語?清軍無故入侵,草原上的牧民又豈能不起而反抗?”納蘭容若黯然不語,良久,良久,才開聲說道:“今日我們只論友情,不談國事,好嗎?”他的內心甚為矛盾痛苦,一方面同情冒浣蓮他們,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叛離皇室。所以只好避而不談。 正說話間,忽聽得帳外遠遠有喝道聲,納蘭容若驚道:“皇上來了!”傅青主道:“我們要不要暫避?”納蘭容若再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不必,皇上不認得你們的。”揭開帳幕,康熙帶著幾個衛士緩緩走進。傅青主和冒浣蓮迫于無奈,隨納蘭容若跪下迎接。偷眼一瞧,衛士中有一個正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也就是當年帶兵圍武家莊的人。 康熙見納蘭帳中有兩個陌生人,也頗驚訝。納蘭急忙奏道:“無聊得緊,請一個牧羊姑娘來唱唱她們塞外的曲兒。”康熙見冒浣蓮面目秀麗,別有會心,笑了一笑,指著傅青主道:“這人又是誰?”納蘭道:“是這個姑娘的爹爹,他在草原行醫,頗懂得醫塞外的一些奇難雜癥。”康熙道:“你就喜歡結交這些九流三教的奇人,好,只要你高興,我也可以破例的準你留他們在軍中居住。”納蘭容若謝過皇恩,康熙又道:“這人既懂醫術,朕就讓他試試去醫十四貝子和博濟將軍。他們兩人的凍瘡發作很是厲害,喂!你懂得醫凍瘡嗎?”傅青主道:“那是草原上很平常的病,只要用草原上的一種野草熬汁外敷,用不到三天,就可醫好。”康熙道:“好呀!那你就去吧!”叫一個侍衛引他下去,在納蘭耳邊悄悄說道:“你瞧,朕對你好不好?”他以為納蘭喜歡這個牧羊姑娘,所以藉故把她的爹爹調開,好讓納蘭單獨和她親近。納蘭容若滿面通紅,卻是做聲不得。 康熙哈哈笑道:“朕御駕親征,掃穴犁庭,直搗窮邊,拓土開疆,國威遠播,你熟讀經史,你說在歷代明君之中,朕是否可算一個?”納蘭道:“陛下武功之盛,比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不遑多讓。若能佐以仁政,善待黎庶,必更青史留芳。”康熙哈哈笑道:“到底是書生之見,咱們入關未滿三十年,自當先嚴后寬,若不臨以軍威,安得四夷懾服?”談了一陣,康熙始終不提起凌未風之事,帳外朔風怒鳴,遠處胡笳悲切,天色已漸黃昏,康熙向納蘭要了幾首新詞,便待離去。納蘭容若忽然說道:“皇上留下張承斌與我如何?我想請教他幾手武藝。”納蘭容若文武全材,詞章之外,騎射也甚了得。康熙笑道:“你今日還有如此閑情么?”把張承斌留下,帶領其他衛士離開了納蘭的帳幕。 納蘭容若其實并不是想學什么武藝,他知道張承斌與楚昭南之間頗有心病,所以故意把他留下。康熙走后,他撩張承斌道:“你在大內有二十年了吧?”張承斌道:“二十七八年了,先帝登位還未滿三年,我就來了。”納蘭又道:“你現在還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道:“是呀,我做副統領也快近十年了!”納蘭漫不經心地說道:“楚昭南倒升得很快。”張承斌道:“那是應該的,他武功既強,又屢立大功,我們這些先帝的舊人都比不上他。”話雖如此,卻頗見激憤之情。納蘭微笑道:“是嗎?怎么不見他呢?”張承斌又道:“他做了統領之后,弟兄們折損很多,但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沒有什么說的。”納蘭道:“楚昭南最喜爭功,我不喜歡他。其實嘛,做首領的人應該寬厚一點,這點,你比他強得多了。”張承斌喜形于色,跪下磕頭道:“還望公子栽培!”納蘭扶他起來,張承斌又道:“最近他和成天挺帶了十幾名一等衛士出差,除了他們兩人,其余全部死光,只捉到一個敵人。”納蘭道:“啊!那么敵人一定很厲害了。捉到了誰呢?”張承斌道:“就是以前大鬧天牢的那個凌未風。”說罷,看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故意低頭卷著手絹玩。納蘭微笑道:“這個牧羊姑娘可不知道你什么風風雨雨,你但說無妨。”張承斌道:“折損了這么多人,皇上還是嘉獎他!”納蘭道:“怎么我不見皇上提起,那個凌未風殺掉了嗎?”張承斌道:“皇上這些天來忙于調動大軍,分占蒙藏,今天才空閑一點。想是見公子有客人,所以不提起了。凌未風有沒有殺掉,我也不知道。聽說皇上交給楚昭南處置,又聽說楚昭南還舍不得殺他。”納蘭奇道:“他們本來是相識的朋友嗎?”張承斌道:“豈止相識,還是師兄弟呢。聽說就是因此,他要迫凌未風交出師父的拳經劍訣。”納蘭道:“為什么楚昭南不押他到這里來?”張承斌道:“皇上派他去幫十四貝勒。”納蘭容若聽至此處,隨便又問了幾手武功,便端茶送客。 張承斌去后,天已入暮。皇上忽然派人送了西藏的龍涎香和宮女的錦衣來。納蘭容若大窘,對著冒浣蓮,面紅直透耳根。 皇帝送來這些東西,顯然是把冒浣蓮當作納蘭容若新收的妃子。冒浣蓮神色自若,佯作不知,待侍衛去后,微微笑道:“良朋相遇,焚香夜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納蘭容若見冒浣蓮心胸開朗,自責心邪,笑道:“姑娘不睡,我也不睡好了。”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