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夏日的天氣總是反復無常,一大早還是艷陽高掛,可中午卻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打在屋頂,滴在荷池,空中雨霧彌漫,朦朧著遠山近水,那宛溪湖畔的宛溪宮便如蓬萊山上的蕊珠宮,迷蒙而又縹緲。 竹塢無塵水檻清, 相思迢遞隔重城。 秋陰不散霜飛晚, 留得枯荷聽雨聲。 宛溪宮中傳來極淺的吟哦聲,臨水的窗前,風惜云一身素服,望著雨中不勝羸弱的青蓮紫荷,微有感慨,“秋霜晚來,枯荷聽雨,不知那種境界比之眼前這雨中風荷又是如何?” “何必枯荷聽雨,這青葉承珠,紫荷沐霖豈不更美。”豐蘭息走近,與她同立窗前看雨中滿池蓮花,“正所謂‘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各有各的境界。” “這枯荷聽雨也好,青葉承珠也好,我覺得都不及久微用那污泥里的蓮藕做出的‘月露冷’來得美!” 良人相伴,雨中賞花,吟詩誦詞,本是極其浪漫,極富詩情的事兒,卻偏偏冒出這么一句大煞風景的話來。 “唉,看來無論是白風夕還是風惜云,你都改不了這好吃的毛病。”豐蘭息搖頭。 “民以食為天。”風惜云倒無一絲羞愧,“我一直覺得這世間最美的享受,不是看美景,住華屋,而是能天天吃到最美味的食物!現(xiàn)在我天天能吃到久微做的美食,人生至此,甚為滿足。” “落日樓的主人竟也心甘情愿淪為你的廚師?”豐蘭息淡淡一笑。想著當日烏云江畔讓他與玉無緣齊齊贊嘆的落日樓,沒有想到它的主人竟是個看起來平凡至極的久微,可是那人真的那么平凡簡單嗎? “久微……”風惜云側頭看一眼豐蘭息,目光忽變得犀利。 “怎么?”豐蘭息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黑眸里波光閃爍。 “黑狐貍。”風惜云忽然嫣然一笑,靠近他,纖手伸出,十指溫柔地撫上豐蘭息的臉,吐氣如蘭,神情嬌柔,說出的話卻略帶寒意,“不管你有多少手段計謀,不管你有什么樣的理由,你——都不得動他!便是我死了,他也必得安然活至一百歲!明白嗎?”末了十指忽地收力,一把揪住指下那張如美玉雕成的俊臉。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讓你對我說出此話?便是當年的燕瀛洲……”豐蘭息話音猛然頓住,不知是因為臉皮上的疼痛所致還是其他原因,抬手抓住臉上那兩只爪子,將爪下已變形的俊臉解救出來。 “他是誰不重要,你只要記住,決不能動他!你若……”風惜云不再說話,唯有一雙眼睛冷幽如潭,一雙手靜靜地擱在豐蘭息的肩上,指尖如冰。 “他……等于玉無緣嗎?”豐蘭息依舊笑意盈盈,漆黑的瞳眸卻如無垠的夜空般深沉。 風惜云一怔,轉首看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那迷蒙的雨線,穿透那茫茫天空,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半晌后她回轉頭,臉上有著一絲淺淺的笑,笑意如窗外飄搖的雨絲,風拂便斷,“這天下只有一個玉無緣,而久微——他便是久微!” “是嗎?”豐蘭息淡淡地笑著,垂首看著近在咫尺間的清麗容顏,沒有脂粉的污染,長長的眉,清清的眸,玉似的膚,櫻紅的唇,似笑非笑,漫不經心的神情……他驀然雙手一使力,便將眼前的人攬在懷中,長臂一收,便整個圈住,“他既不是玉無緣,那我便答應你。” 風惜云只覺得耳邊低語如琴,溫熱的鼻息呼在臉頰邊,熱熱癢癢的,心頭似被什么輕輕地抓了一下,一股異樣的感覺升起,四肢不知怎的竟軟軟的提不起力,臉上燙燙的,極想掙脫開,卻又有些不舍,被他抱在懷中,很是舒服,卻又有些不自在。她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那雙黑眸,可是……她知道,那張俊臉就在鬢旁,那雙黑眸眨動間,長長的睫毛似帶起鬢邊的發(fā)絲,一縷縷淡淡的蘭香若有似無地繞在鼻尖,仿佛一根無形的繩索將兩人纏在一起…… 豐蘭息感覺到懷中的嬌軀從微微僵硬慢慢變得柔軟放松,她的手也不知何時繞在他的腰間,她的頭微微垂著,然后漸漸靠近他的肩膀……他不禁勾唇一笑,可那笑還未來得及展開,一個困頓不堪的哈欠響起。 “黑狐貍,我要睡了,你這樣抱,我是不反對這樣睡的,只是若讓外面的人看到,你一世英名就毀了,到時看你還怎么爭天下……”話還沒說完,風惜云腦袋一垂,完全地倚入豐蘭息懷中安然睡去。 “你!”豐蘭息看著懷中睡去的佳人,一時之間哭笑不得,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她竟然睡著了?“唉,你這女人……”他搖頭嘆息,一手攬著她,一手撫額,“我前生定是做了什么錯事,今生才得和你綁在一起。” 說著,他抱起她,走近軟榻,將她輕輕地放在榻上,取下她頭上的冕冠,解散發(fā)髻,將她的頭枕在玉枕上,然后退開,坐在塌邊,看著榻上之人酣睡的模樣。 雨忽變小了,細雨如珠簾垂在窗口,微微的涼風輕輕吹進,送來一縷淡淡蓮香。 忽然,他覺得周圍特別靜謐。這天地是靜的,這宛溪宮是靜的,這聽雨閣是靜的,這心……也是靜的,這樣的靜是從未有過的,這靜謐之中還有著一種他一生從未享有的東西,這種感覺……似乎就這般走至人生盡頭,也沒什么遺憾的! 榻上的風惜云忽然動了,抬手摸索著,摸到冰涼的玉枕時,毫不猶豫地推開,然后繼續(xù)伸手摸索……終于,摸到了一個溫熱的、軟硬適中的東西,當下拖過枕在頭下,再次安心睡去。 看著被風惜云枕在頭下的手臂,再看著榻中睡得香甜的人,豐蘭息忽然神思恍惚起來,伸手輕觸雪白的玉顏,輕撫長長柔軟的青絲,任由心頭的感覺泛濫著、沉淀著。他忍不住緩緩俯身,唇下就是那櫻紅的嘴唇,那一點點紅在誘惑著他…… 忽然,一個巴掌拍在腦袋上,緊接著腦袋便被一雙手抓住了,耳邊聽得風惜云喃喃道:“什么東西這么圓圓的?”她的手左摸右搓,最后似乎失去了興趣,又一把推開了。 半晌后,豐蘭息才起身,抬手撫著已被風惜云抓亂的發(fā)髻,無聲又無奈地笑笑,取下頭上的冕冠,一頭黑發(fā)便披散下來,將兩頂冕冠并排放于一處,看著……腦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雙王可以同步嗎? 心頭猛然一驚,仿如冷風拂面,神思頓時清醒了,他看著榻上的人,眸光時亮時淡,時冷時熱,隱晦難測……終于,完全歸于平靜,漆黑的眸,淡然的容,如風浪過后的大海,平靜而幽深。 豐蘭息手一抬,指尖在風惜云腰間輕輕一點,十余年的相識,還是讓他知道一些的。 果然,榻中人猛然一跳,一手撫在腰間,一雙眼睛朦朦朧朧,帶著睡意向他看來,長發(fā)披了一身,身似無骨般半倚榻中,那樣慵懶茫然的神態(tài)竟是嫵媚至極! “你這只黑狐貍,干嗎弄醒我?”清清脆脆的聲音響起,打碎了這一室的寧靜,可碎得歡歡快快,如孩童玩耍時扯落的珠串。 “你說我們什么時候舉行婚禮好?”豐蘭息卻是隨意地笑笑。 “啊?”風惜云似有些反應不過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說我們什么時候舉行婚禮好?”豐蘭息依舊不緊不慢地道。 風惜云這下終于清醒了,朦朧的雙眸忽然變得幽深,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 金線刺繡在蒼蘭的玄色王袍上,披散著的漆黑長發(fā),俊雅至極的容顏……窗外的風吹進,拂起那長長的發(fā)絲,掩住了那雙如夜空的瞳眸,絲絲黑發(fā)之下,那眸光竟是迷離如幻。 風惜云起身下榻,移步走至窗前,涼涼的雨絲被風吹拂著打在臉上,冰冰的,濕濕的,這夏日的雨天,讓人感到寒冷。 “等你登基為帝時,迎娶我為后如何?”風惜云的聲音清晰地響起,雖是問話,但語意卻是堅定的。 “好。”片刻后,豐蘭息的聲音響起,沒有猶疑,平淡如水。 那一聲“好”道出時,兩人忽然都想起了當日厲城城樓上兩人曾說過的話—— “怎么,你們風氏的女子都不喜這個母儀天下的位置?” “我們風氏女子要做的是九天之上的鳳凰,豈會卑縮于男人身后!” 可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雍州下著雨,冀州卻是朗日晴空。 “你何時出兵?”夷武臺上,玉無緣問皇朝。 “幽州的金衣騎近日即可抵達,兩軍會合后,即可出兵!”皇朝道。望著夷武臺下衣甲耀目,氣勢昂揚的爭天騎,他金眸里的光芒比九天上的熾日還要灼熱炫目,俊美尊貴的臉上是意氣風發(fā)的傲然。 “聽說金衣騎領兵的是三位公子。”玉無緣的目光落在那因著皇朝在此而不敢妄動,站得略有些僵硬的皇雨身上。 皇雨依舊是站在秋九霜、蕭雪空之后,顯然他很不服氣,目光總是帶著怒焰地瞪視著前方的兩人,嘴唇時不時地嚅動著,似在喃喃自語著什么。 看著那張顯露著各種情緒的年輕的臉,玉無緣無聲地笑了。 “他們……我自有辦法,倒是雍州,將來必是棘手的勁敵。”皇朝想到那兩人,眉頭也不禁皺起。 “此時的雍州,有豐蘭息與風惜云。”玉無緣收回目光,抬首仰望天際,眩目的日光讓他微微瞇上眼睛,“九天之上朗日一輪,雙王又豈能同步。” 皇朝聞言猛然轉頭看著,卻見玉無緣微抬手遮住雙眸,似不能承受朗日的熾芒。 “他們……” 然而不待他說完,玉無緣的目光又移向皇雨,“皇雨不論文武,皆是十分出色,你有這樣一個幫手,便如虎添翼。” “這小子也不知怎的,好好的人一到我面前就變得呆笨。”皇朝看著弟弟頗是無奈。 “因為你這位兄長的光芒讓他望塵莫及,他衷心地崇拜你、敬仰你,并臣服于你。”玉無緣的眼睛如鏡湖倒映著世間萬物。 皇朝忽然明白了他言下之意,看著那個有時似個呆子,有時又聰明無比,可又從未違背過自己的弟弟,不禁微嘆,“只是可惜了……她。”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