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思想,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可沒那么容易隱藏。”季祺抬眸注視著眼前少年剔透的雙眸,笑的格外開心和滿足:“我猜,我們很快就又要有合作的機會了。” 樂景微笑著伸出手:“那我便期待下次合作了。” 季祺緊緊回握,眼中是經年不熄的大火,里面也藏著一頭獅子。他認真地說道:“我知道我這樣說可能有點像說大話,但是我真的覺得你我的合作會青史留名,你我這樣的人物,注定不會甘于平凡,總是要轟轟烈烈地鬧上一場,才不負在這世間走上一遭。” 樂景也笑道:“我不知道我身后名聲如何,但是我可以肯定你季吉安將來一定會史書留名,被無數后人敬仰。”你會化作時代的路標,指引一個時代的方向。后人哪怕只在史書上對你短短一瞥,都會魂牽夢縈,心馳神往。 季祺笑了笑,只把這當成禮尚往來的恭維,重重給了樂景一個擁抱,“我走了,我在上海等你。” 樂景也知道他再這樣作死下去,遲早要去上海的租界躲風頭了。雖然天津也有租界,而且它還是全國租界最多的城市,但是天津離北平太近了,租界里魚龍混雜,肯定是要有來自北平政府的特務情報機關的。所以自然是天高皇帝遠的上海更安全,而且從上海偷渡到外國也很方便。 樂景陳懇道:“我希望咱倆能晚點見面。” …… 樂景送完季祺踏上回家的路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天已經黑了,街道兩邊掛著明亮的燈籠,時不時能看到穿著長褂的店主揣著袖子坐在店門口,臉上布滿樹皮一般粗糙的紋路。幾個拄著拐杖的乞丐在一家飯店門口唱起梨花落,被跑堂不客氣地轟走。 黃包車轉了個彎兒,路過了那家飯店的后門。小工往垃圾桶里倒了一桶惡臭的泔水,幾只野狗貪婪地把頭埋了進去大口吞咽著。幾個骷髏般的孩子大聲呼喝,用棍棒打跑了野狗,換來了擠在垃圾桶前,狗一樣吞咽泔水的機會。 黃包車繼續向前,一個坦胸露乳的野妓站在巷口大聲招呼生意,對路過的樂景拋了個媚眼;一個疲憊的母親緊緊抱著孩子蜷縮在墻角,破爛的單衣在深秋的寒風里瑟瑟發抖;幾具孩子的尸體被人扔進了出城的夜車,他們的終點是城外的某個亂葬崗…… 與此同時。 大腹便便的男子擁著雍容華貴的女人坐上了老爺車;背著書包,穿著精致校服的男孩坐在黃包車上吃零食;衣冠楚楚的紳士小姐相伴起身,留下餐桌上菜品完好的“杯盤狼藉”……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智慧的年代,這是一個愚蠢的年代;這是一個信仰的時期,這是一個懷疑的時期;這是一個光明的季節,這是一個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應有盡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踏上天堂之路,人們正直奔地獄之門。 這是狄更斯于1859年寫在《雙城記》里的一番話,卻在1925年快要過去的今天依然適用。 于是《雙城記》里憤怒的法國人民把國王和皇后送上了斷頭臺,于是民國里的一些年輕的理想主義者們開創了華夏三千年未有之變局。 樂景坐在黃包車上,路兩邊老舊的街景在車夫的喘息聲中飛快倒退,可是他知道革命的火星已經燃起,革命的大火就要來了。 在回家的路上,樂景想了很多。 他對民國的厭惡,起源于一部叫做《三毛流浪記》的國產動畫。 “嘴里是苦,心里是辣,眼中的淚水誰給擦,霓虹燈陪著高樓大廈,黃包車拉一朵花,小巷真小,大街真大,無數的弄堂哪是家,三根毛迎著風吹雨打,上海灘印一雙小腳丫。太陽是爸,月亮是媽,天大地大哪是家。床鋪是磚,枕頭是瓦,身上蓋的是晚霞……” 這首歌不知道惹來多少小孩子的眼淚。當年六歲的樂景也是通過這部動畫,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孩子睡覺都能蓋上棉被,也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吃飽飯。 樂景之前一直覺得鄰居家的小姑娘很蠢,每天都知道傻樂,都六歲了還不會看大人臉色。 樂景兩歲時就能敏銳察覺到父母的情緒了,并且無師自通學會了當他們心情不好時就會安靜一點。三歲時他就學會當著客人的面向好面子的父親討要零花錢了。 之前他一直覺得她太蠢了,但是小姑娘的爹是樂正業的上司,所以樂景對小姑娘很好。 也就是這個一向被樂景看不上眼的小姑娘,在看完《三毛流浪記》后嘆了口氣,很是成熟的說:“窮人的孩子都這樣。我表姐在鄉下,和三毛一樣,連巧克力都沒吃過。” 也就是在那時,樂景突然意識到愚蠢的不是小姑娘,而是他自己。 他仗著自己聰明,以為自己把整個世界都玩弄在鼓掌之中,并為此而沾沾自喜。可是他以為的世界不過是家庭和學校罷了。他把世界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角落當成了整個世界。 他的見識甚至還比不上智商不如他的小姑娘。 那一刻,樂景感到莫名的羞愧。 要過很久很久以后,在樂景看過很多書,去過很多地方后,才明白了他當時羞愧的原因——他在為自己擁有我即世界的無知和狹隘感到羞愧。 有句話叫做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象力,可是富有也同時會限制我們的想象力。校車接送的孩子肯定無法想象會有孩子天不亮就要趕幾十里的山路去上學,花了一塊錢坐公交的人也肯定無法理解會有人為了省一塊錢而在太陽下徒步十幾公里。 所以樂景才那么喜歡《三毛流浪記》,這部動畫給太平富貴年間的孩子們打開了一個窗口,讓他們明白他們現在的生活并不是理所應當的,他們所處的世界并不代表著全世界。 樂景也是在那之后才收起滿身鋒芒,變得越來越平和。 他的所有正向改變都是因三毛而起,并且在他相對成熟后的如今他又穿回了三毛的時代。 這可真是一個有趣的輪回。 既然如此,作為受益者他理應為這個時代的三毛做些什么。 身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樂景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筆,為這個時代的流浪兒畫出一個溫暖光明的童話世界。 這很可能什么也無法改變,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種偽善。 因為一個故事不會阻止戰爭,也不能阻止天災**,更不可能變成食物讓饑餓的孩子填飽肚子。它不過是賣火柴的小女孩臨死前劃亮的火柴,除了生成一些虛假的幻想和微弱的熱度以外什么也沒有。 但是,它會發光。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長夜里,只要一根火柴的光亮就能照清腳下的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只要一縷火苗的溫度就可以支撐凍僵了的人繼續前行。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