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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吞脊獸-《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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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水、護脊、美觀。”男孩兒一字一頓,簡簡單單用六個字就概括了脊獸的功用,顯然并不是從他人口中得知。因為若是別人告訴他的,應該會講得更詳細些。

    “然也。”那人有些驚喜,這孩童實在是出乎他意料的聰穎。其實脊獸就是房檐上的那些獸件,其中正脊上安放吻獸或望獸,垂脊上安放垂獸,戧脊上安放戧獸,另在屋脊邊緣處安放仙人走獸。工匠在兩坡屋脊瓦垅交匯點,以吞獸嚴密封固,防止雨水滲漏,既保護了屋脊,又有起到美觀裝飾的效果。一般廡殿頂都是五條屋脊,放有六只脊獸,俗稱便是“五脊六獸”。而咸陽宮的主殿卻是重檐廡殿頂,便是“九脊十獸”。

    夕陽在兩人的一問一答中慢慢下落,逐漸隱沒在威武雄壯的咸陽宮主殿之后。而少了夕陽的映照,那屋檐之上富麗堂皇的琉璃瓦也黯然失色,在晚霞中只剩下屋脊和脊獸的輪廓。

    男孩兒收回了目光,開始卷起手中的書簡。天光已經散去,家里窮得晚上都沒有燈油可供他苦讀,所以一天的學習就只能到這里。還好就算他家中再落魄,他的父親和叔叔也沒有賣掉家中所藏書簡的意思。他們現在所住的房間里,大部分都被祖輩所收集的書簡占據了。

    那名不速之客掃了眼男孩兒手中還未卷完的書簡,只瞥見了幾行字就立時呆住了。這孩子才幾歲?就開始念《中庸》了?莫不是拿在手里唬人的吧?當下便忍不住問道:“爾生而知之?學而知之?還是困而知之?是安而行之?利而行之?還是勉強而行之?”

    這句話是出自《中庸》之中的一段,可作各種解釋。這時的書簡為何難以流傳,一是因為竹簡過于笨重,謄寫不易;二是因為沒有句讀,無法斷句。就算是真的識字,沒有老師教導,也完全讀不懂其中含義。而這人挑出《中庸》之中問的這一段,實際上說的是人的資質所分的等級,在他看來,眼前這男孩兒要是真的能讀懂手中的書簡,那確實就可以算得上“生而知之”了。

    男孩兒并沒有停止卷動手中的書簡,而是安之若素地淡淡回道:“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強也。”

    那人聞言一怔,隨即大喜。這男孩兒所說的這一串話,出自《禮記·學記》,既巧妙地回答了他的問題,而且還隱有所指,因為這一句話的最后,是“教學相長也”。這難道是暗示了他想拜他為師?哎呀!這樣的徒弟,他也非常想要啊!怎么辦?要不要矜持點呢!

    結果這男孩兒卻慢悠悠地繼續道:“此乃困知勉行也。”

    那人被這句總結的話堵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這……這這!困知勉行?這是在自謙嗎?胡鬧!這是強詞奪理吧!

    男孩兒此時已經卷好了手中的書簡,書簡沉得他必須雙手環抱才能拿得起來。只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低頭就要往院子里走,那人連忙起身扶住他,急問道:“爾缺師父否?在下可為爾師!”

    男孩兒仰起了頭,頭一次抬眼正視這個在他身邊一直嘮嘮叨叨的人。嗯,長得雖然很帥,但也就只有帥了。還穿一身的青色道袍,可是配上那張臉看起來就不像正經道士。男孩兒略微嫌棄地撇嘴道:“爾乃一道人矣,吾不想求仙問道。”隨即便一揮滿是補丁的葛衣袍袖,揮開這奇怪道人的手,鉆進了門縫之中。

    “啊!”那道人一驚,但驚的卻不是這孩童的態度,而是他終于看清楚了這孩童的相貌。

    相面是道人的拿手絕活,他站在那里,也不顧院門緊閉,徑自抬起左手掐指一算,須臾之后便笑著喃喃道:“你我有師徒緣分,今日已晚,在下明日再來正式拜會。”之后便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翩然遠去。

    許久之后,本來緊閉的門縫間,隱約傳來低語的童音。

    “緣分?可笑。”

    公元前225年

    王賁領了虎符,出了咸陽宮主殿便仰頭深吸了一口氣。秦王政雖然才而立之年,但隨著秦國統一大業的進展,身上所散發的王霸之氣日益凌厲,就連久經沙場的王賁自己,站在秦王政面前,也忍不住連呼吸都放輕。

    摩挲了一下掌心的錯金虎符,王賁已經對這錯金虎符上的每一條紋路都爛熟于心。

    他的父親王翦,是秦國赫赫有名的戰將。他一路跟隨他父親王翦滅趙伐燕,更在去年時帶兵攻打楚國。雖并未盡全功,可是卻在父親的照拂下,依舊擊敗了燕國太子丹的軍隊,奪取了燕國的都城薊城,迫使燕王喜遷都。

    再加上在滅趙之前,韓國就已經被秦軍滅亡,秦王政統一六國的策略在一步步地實現。而在今天,終于下令讓他單獨領兵攻魏。

    這可是王賁真正意義上的單獨帶兵,沒有父親的光環,王賁既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咸陽宮主殿外,一身鎧甲的王離正在夕陽下一動不動地站著,英俊剛毅的面容上如水波般沉靜,絲毫沒有等待許久的焦慮和煩躁。王賁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長子,王離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和秦王政的大公子扶蘇同年,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扛得起槍、揮得起矛的大秦好男兒了。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個歲數就開始跟在父親王翦身邊上戰場,王賁便更加下定決心這次出征魏國,也要把王離帶在身邊。

    “將軍。”王離見自家父親朝自己走來,恭敬地行了一禮。軍中無父子,他也嚴苛地遵守著這個規矩,即使他是將軍的兒子。

    王賁頷了頷首,便示意自家兒子跟著他離開。可是沒曾想,一向聽話的王離卻遲疑了片刻,低聲央求道:“父親,我晚些出宮可好?”

    這換了稱呼,可就是以兒子的身份在向父親求情了。王賁一想到自家兒子這樣筆挺地站著是為了等某人,心中就止不住一股怒氣油然而生。但左右五步以內都有著侍衛當值,王賁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教訓自家兒子,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聲道:“天黑之前歸家。”

    “諾!”王離欣喜地應道,目送自家父親遠去。隨后目光就被遠遠走來的一抹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身穿寬袖綠袍明緯深衣的少年,他的步伐很快,卻并不見有何失禮之處,反而姿態優雅,令人心曠神怡。那張還未長開的臉上猶帶稚氣,卻已經可以看得出來以后會是個無比俊俏的少年郎。在與王賁迎面遇到的時候,這位少年先一步躬身避讓,禮儀周全到無可挑剔。

    王賁也回了半禮,因為這位少年看起來雖然年少,卻是兩年前在朝中赫赫有名的少年郎。十二歲的時候便被封為上卿,在當時是可以比肩丞相的職位。而且他也并不屬于宮內的內侍,是有官職在身的,所以就連王賁都不敢坦然受他的全禮。

    不過王賁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去,果然發現那少年快步走到自家兒子面前,兩人在咸陽宮主殿外的廣場上就不顧他人側目地喁喁細語起來。雖然那畫面看起來極其養眼,但王賁卻捏了下拳頭,決定給自家兒子的晚課加倍加量。

    王離還不知道這個噩耗,他此時正開心地看著面前的少年,低聲道:“阿羅,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呼,大公子那邊政務有些忙,我才抽得出空來,還好時間來得及。”少年因為一路快步走得急,如玉的面龐上都暈著紅,說話都有些氣喘。他在袖筒里掏了掏,卻并不是掏手絹出來擦汗,而是掏出來一個錦囊塞給了王離。

    “這是……”王離先聞到的是錦囊上撲鼻而來的蘇合香,隨后再一捏,發現里面也是軟綿綿的,應該是塞了絲帛。

    “你第一次上陣,這是我綜合了魏國都城大梁周圍的地勢,設計出來的攻城計策。”少年的臉頰如同火燒,有些赧然地淺笑道:“只是拙計,應該會被大將軍笑話了。”

    他口中的大將軍,自是指的王賁。王離心中感動,覺得少年頗為自己著想,當下不知該說什么好。他一向口拙,著急之下更是抓耳撓腮。

    “去吧,務必要平安歸來。”少年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方才因為要遞錦囊,所以站得近了些。

    王離并不想這么快就離開,但天邊的夕陽卻不等人,眼看就快要落山了。想起父親給的期限,王離只能不甘心地匆匆道了別,三步一回頭地出宮去了。

    少年站在沉沉暮色中,一直目送著王離走出宮門,神色晦暗不明。

    不久之后,在地平線吞沒了最后一縷陽光之時,少年的頭頂上傳來了一個促狹的聲音。

    “哎喲喂,用這點小恩小惠就想籠絡住三代虎將的王家?你以為王翦是蒙恬那個好糊弄的嗎?小娃子你也未免想得太簡單了點。”

    “嘲風,莫要胡言。阿羅送與那王離的錦囊之中定有妙計,看來魏國的氣運也到此為止了。”

    “鷂鷹!你就會護這臭小子,小心把他慣壞了!”

    一個尖細、一個渾厚的嗓音在咸陽宮主殿上空吵著架,但廣場上站崗警戒的侍衛們卻沒有一個人有反應。少年悄悄地翻了個白眼,只有在這時候,他才恨不得自己什么都聽不到的好。那兩個家伙一旦吵起來,那可真的是很煩。

    準確說來,這咸陽宮的主殿上,存在著三個家伙。

    在殿頂各條垂脊端部的龍首,名叫鷂鷹。因生性喜歡眺望四方,故置于此。它自稱可以觀盡天下事,即使遠在天邊的事情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殿頂岔脊的下端,又有一龍首,名叫嘲風,其生性膽大妄言。嘲風這家伙喜歡低頭看著咸陽宮里的八卦,無論大小事,巨細無遺,盡收眼底。

    而在宮殿的正脊末端面朝內安放的那位叫螭吻,因傳說此獸好吞,在正脊之上作張嘴吞脊狀,故被稱之為吞脊獸。也有說其為海獸,喜登高眺望,噴水如雨不怕火,于是便把其置于此處,取“噴水鎮火保平安”之意。不過少年倒沒怎么見螭吻說過話,因為這家伙喜歡睡覺,尤其喜歡曬著太陽睡覺。少年極其懷疑是因為它的這個嗜好,才選了房頂上的這個位置。

    不過螭吻是真的很厲害,少年曾見過去年夏天的雷雨夜里,一道閃電劈開了黑夜,直直地劈在了咸陽宮主殿之上。可是卻什么事情都沒發生。嘲風第二天驕傲地說這算個啥,什么火啊雷啊電啊,自家老大來什么吞什么!雖然沒有近距離見到那種驚心動魄的場景,但少年也可以想象得到有多么震撼。

    這三只脊獸,據說是從商朝傳下來的古物,只要安放在房檐,就可保平安。據說它們本來有六個同伴,但歲月荏苒,等到了現今,就只剩下了它們三只,最終被安放在了咸陽宮主殿之上,鎮守于此。

    只是少年沒想到,他修習師父的道術,居然還可以讓他聽得到這三個脊獸的說話聲。他還記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這時天色已暗,少年走到侍衛看不見的死角,一撩袍角,手腳輕盈地攀上了梁柱,幾個翻騰就爬上了房檐。看他熟練的動作,顯然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危險動作。

    “阿羅,你送與王離的計策,會不會有傷天和?會損壽數的。”少年剛剛盤膝坐在房檐之上,他右手邊的龍首就開口道。雖然脊獸都是對稱的,但只有朝著東南角的這一側屋脊上的三只脊獸,才是三個家伙的真正主體。

    少年并不奇怪自己寫的計策會被鷂鷹知曉。要知道,有個愛八卦的嘲風在,怎么可能錯過任何一件小事?估計他在寫的時候,就被嘲風一字不漏地看了去。他摸了摸手邊的龍首,淡淡解釋道:“有傷天和?我又沒有下令做這件事,我只是出了個水淹大梁的計策,用不用還在于王將軍自己。”

    “嘖,真是強詞奪理。”嘲風砸吧著嘴,卻嗤笑道,“可是你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公子若是知道是你進獻的計策,指不定怎么疏遠你呢。”

    “他不會知道的。”少年笑得成竹在胸,一雙好看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不同于公開支持大公子的蒙將軍,王翦一脈是不敢站隊的。畢竟蒙家三代名將,又是秦國的元老貴族,根基十足。王家卻如水波之上的浮萍,只能緊緊依附于秦王,根本輸不起。所以即使王賁他忍不住用了我的計策,也不會說出去的。一旦他說了,那就會被人蓋上大公子的印記。”

    其實從少年對蒙恬和王翦的稱呼,就可以看得出他對兩家的態度。對于出身平民的王翦而言,骨子里是貴族的少年雖然表面上對其恭敬,但私下里卻是直呼其名。

    “而王離會因為父親用了你的計策卻不說,對你愧疚更深,等同于欠了你一個偌大的人情。這位成長起來的少年將領,以后板上釘釘就是大公子的人了。”嘲風看多了宮中的爾虞我詐,自然就可以推導出來后續的影響。但對于這個僅僅十四歲的少年想出的連環計策,實在是佩服得無以復加。

    少年笑而不語,只是拍了拍手掌之下的龍首,唇角的笑意就像是一朵在凜冬孤立的寒梅,在暗夜之中靜靜綻放。

    “可是你那個大公子的治國理念,和你的完全不符,以后肯定會出問題的。”鷂鷹因為經常遠眺四方,看得更深遠一些。

    “無妨,大亂之后必有大治,殿下他仁義,正適合執政。但有光就有影,這些陰暗面的事情,也需要有人去做。”少年早有了覺悟,當初是他自己選擇的這條路,那么就要堅定地站在扶蘇的身后,一直走下去。他向上抬起頭,看了眼正脊上依舊沉睡的螭吻,笑著打了個招呼后便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鷂鷹和嘲風記得幫我多盯著點秦國內外的形勢哈!”

    少年一邊說,一邊翻身跳下房檐,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的身影都隱藏在了黑夜之中,再也看不到一絲蹤影。

    “這是把我們當下屬使喚了是不?”許久之后,鷂鷹才默默地反應過來。

    “你才知道嗎?”嘲風嗤笑,“哎呀呀,不過這小娃子還那么小的時候,就癡癡地看著我看了這么多年。喜歡和我說話,也不要用這樣的策略嘛!”

    面對這樣自戀的嘲風,鷂鷹實在是無言以對,沉默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道:“他那樣的少年銳氣,以后會吃大虧的,實在是應該挫一挫才好。”

    “但這種銳氣,也是難得的璀璨耀眼。等他經歷得多了,反而就沒有這樣沖天的豪氣了。”嘲風也正經了起來,迎著夜風淡淡地說道。它身上只有簡單的線條雕刻,卻因為盤踞在整個咸陽最高的地方,看上去無比威武,“還不如就這樣,我可舍不得這小子傷心。”

    “噤……聲……”

    好吧,嘲風撇撇嘴,它還不算是待在整個咸陽城最高的地方,它頭頂上還有一位呢!

    公元前2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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