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雨水嘩啦啦的,打落屋檐,雨中的長街上,對著馬隊拱手的,是一位披著蓑衣的中年男子. ”……兄弟姓趙,趙四,承蒙道上諸位給面兒,送兄弟一個匪號,罩得住.呂梁這一帶但凡有事情,找我趙四,一般都能說上句話.幾位既然是走大當家的路子過來,接下來的事便包在趙某的身上了.敢問眾位兄弟,怎么稱呼啊?” ”罩得住,這個名字不簡單哪.”馬背上的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寧毅,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旁邊這位乃是焚城槍祝彪,以及在下的一眾兄弟,見過趙公了.” 那年輕書生的聲音慢條斯理,說得卻也是一板一眼,充滿了古古怪怪的江湖氣息.旁邊一匹馬上名叫祝彪的小年輕打過招呼之后低下頭,眼中發亮:”焚城槍……好外號啊.”那”罩得住”拱手道:”久仰.” 他往日在呂梁走動,倒是沒聽過”趙公”這種文縐縐的稱呼.打量過兩人,心中道:”像是幾個雛兒……” 呂梁山一帶勢力生態復雜,青木寨雖然打開門做生意,如今也已經有了一定規模,但要走呂梁這一條走私道路,仍舊很不簡單.一般人沒有關系,找不到人牽線搭橋,基本上也是難以得其門而入.這位趙四便是青木寨在外面的引路人之一,他看來三四十歲的年紀,背后背一把略有銹跡的大刀,目光閃爍之中,也有幾分精明的神色,屬于那種武藝或許不是很高,但在道上比較吃得開的人,這或許也是青木寨選擇他的原因. 寧毅等人過來這邊.在附近已經將所有的大車留下,改成馬隊馱著貨物進山.他們使用的是紅提曾經留下的聯絡方式與切口.雖然屬于大當家的關系,但也沒什么出奇的,很難說是什么地方找過來的關系. 那趙四一路上打量商隊.不久之后心中便有計較.眼前這幫人顯然是來自南面某些有背景的大家族,只看領頭的幾個都還年輕.就知道該是大家族里出來歷練的接班人.商隊該是第一次走這邊,但看后方隊伍中的漢子一個個身板,武藝都不弱,走起路來的精氣神或許與當兵的也有些關系,至少在呂梁山以南.該算得上是半尾強龍了. 只不過,這類強龍,一旦過了山,往往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南來北往的做生意,尤其是出呂梁的,要的不是銳氣,而是在任何環境里都能找出辦法來的隨機應變.否則一旦過山.魚龍混雜的情況下,真的是龍也得盤著,虎也得趴著,一兩百人的隊伍.再強也強不到哪里去,怕的就是年輕人領隊,剛強易折. 趙四心中如此想著,但作為領路人,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到位的.青木寨雖是從呂梁山中發展出來,對外看來仍舊是匪寨,但內部已經極講規矩賞罰.在趙四等人眼中,這是大當家”血菩薩”往南面軍隊里學來的規矩,卻不知道給他們定下這些規矩的,就是后方馬車里的年輕人. 雙方匯合之后,雨中又行得半日,才算真正進入呂梁山的范圍.這一片的地方山勢延綿,道路崎嶇,人居漸少,與南面已經是不一樣的兩個地方了. 位于邊境之上,呂梁山不僅長年處于戰亂當中,另一個問題還是貧瘠.縱橫的黃土坡,稀疏的植被,種在這里的作物,收成通常都不好,后世相對適合在此種植的土豆此時尚未傳入中國,水并不很缺,但若遇上大雨,便容易轉成洪澇. 居住在這類地方的人們,要么走了,要么死了,留下的與其說是故土難離,不如說是壓根就沒有遷徙的想法.兩百年前這邊還算相對太平,此后戰亂與打草谷一年一年的將這里梳過一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躲進山中,尋找新的地方生存.糧食的總數本就不多,又被搶走一部分,剩下來的,便只能同類相食. 饑荒年間,山野之中,吃人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武朝逐漸發展起來之后,呂梁以外,糧食算是夠的,雖然很難說直接幫助到了呂梁山什么事,但這幾十年來,餓到吃人地步的饑荒倒是不多,但餓死人,卻仍舊是常態.總量有限的情況下,要養活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便一定會被餓死.這是最殘酷的生存法則,無關人的慈悲好惡. 人若是到了快被餓死的狀態,什么事情都是會做的.這一片地方便如同養蠱之地,久而久之的,大多的秩序被打破了,道義變得若有似無,道德也沒什么人去講,唯有生存本身變得清晰.在這種環境下生存起來的人們,有極其殘忍的,也有極其單純的,又或是兩者皆有……并不是沒有人想要建立秩序,但作此努力者,通常都失敗了,以鮮血與死亡做結. 偶爾他們會與外界發生一繡突,也偶爾,外界軍隊覺得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會進來,想辦法殺上一批人,然后交給國家作為剿匪成果.這樣的事情,除了被殺者本身,基本上也無人理會. 這樣的情況下想要生存,人與山中的狼群,其實也相差不大. ”……這個山里,不管哪里都不太平.外人基本上進不來.”雨已經停了,沿著山道前行的過程里,趙四指著周圍介紹,”這里往西,以前有個馬賊叫張大肚,風光過一段時間,大概……兩年吧,然后就死了,被寨里的二當家殺的,尸體在山上掛了幾.[,!]個月,二當家接位不到半年,寨子也沒了,現在幾撥人打來打去,都是不要命的.有一幫獵戶在那邊扎了個營,囂張得很,誰的面子都不給,所以我們現在得繞道.” ”……要說能算得上號的,東北邊一點,比較有名的是小響馬裘孟堂,聽說跟虎王有些關系,如今手下人不少,很有點聲勢.過去以后.有陳家渠的‘亂山王’陳震海,骷髏寨的‘黑骷王’欒三狼.過了咱青木寨,大概就要數方家的方義陽幾兄弟……另外,北邊最近還來了一幫遼人.聽說是遼國亡了以后的潰兵.足有兩千多號人,跟咱們青木.起過幾次沖突了……” 趙四是地頭蛇,對于呂梁山中的大勢力如數家珍.有時候山道邊出現一撥人馬,他便會過去交涉,打了一陣子切口之后.對方也就無聲放行.事實上在這樣的山中,麻煩的倒不是大勢力,而是一些完全不講規矩的小撥響馬.勢力一大,往往便有規矩可講,只有那性完上頓不管下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惡狼非常讓人傷腦筋.青木寨即便跟他們講定了規矩,說不定過了幾天.這幫人就已經橫死山頭,換上了另一撥人.因此,為了維持一條七歪八拐的進山道路,青木寨也費了極大的力氣. 不少時候.寧毅等人都能看到這條山道附近插著的木樁,有的木樁上猶有尸體,骷髏頭在.歷歷白骨,腐蝕插在高高的黃土上,這是最為野蠻的警示線,但尸體已經不多,可見最近殺人漸少,更多的只是不知立了多久的空柱子. ”剛才那撥人,領頭的叫做黃猿,是撥惡狼,但也得給咱們面子……這些地方,都是當初大當家帶著咱們打過一遍的,當時一排都是人頭,血從上面流下來,整個土坡都紅了.”打發過一撥攔路者之后,趙四回來,揮手介紹著周圍,目光打量著寧毅等人,臉上頗有自得之色,”如今要進山,寧公子這樣有自己隊伍的,自然是趙某一個人帶,若是一些散戶,便讓他們等一批人一起進,咱們還是得派幾十個人跟著的,現在都這樣,當初這條路就更亂了……” 趙四口中說的,是青木寨剛剛做這些事情時的狀況.呂梁山雖然亂,但從這里走私過關的情況,一向是有的,要么是真正藝高人膽大的幾路走黑鏢的鏢師,要么是一些投機取巧行險一搏的商人,呂梁雖亂,畢竟地廣人稀,一旦過去了,也就能賺上一大筆.青木寨等人剛剛接洽這些商戶時很不容易,縱然是本地人,過去一趟也得廝殺好幾次. 到得后來這生意開始做大,青木寨能提供收入和飯食,也迅速膨脹起來,為了維持一條相對穩定的道路,紅提等人幾乎跑遍各個山頭.談條件,打招呼,交手,殺人,或是小撥小撥的殺,或是大撥大撥的火拼,到頭來,整條路上插了多少木棍,基本就有多少的人頭.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