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夜已深,楊戩端端正正的坐在圓凳上,背后靠著板壁,腦袋一起一伏,正迷迷糊糊的睡著。 白天宰相與天子的短暫交鋒之后,宰相們揚長而去,天子趕走了所有的貼身宮人,在寢宮中整整坐了一個下午,到了晚間,又木呆呆的在宮人們的服侍下,梳洗上床。就是對太后的例行問安,也報了病,沒有往那邊去。 整整一天,楊戩都瞪大眼睛盯了皇帝,生怕他一時想不開,又做出什么事來。 只是聽了太妃的唆使,就敢服毒了,萬一這一次被相公們氣懵了心,想趕在被廢之前做出事來,別人或許無事,可他這個被太后欽點來‘服侍’官家的御藥院勾當,必然要負上最大的責任。 白天時楊戩還撐得住,可到了晚上,燈火昏黃閃爍,漸漸的,倦意便潮水一般涌了上來。雖是坐著,可還是不由自主的便陷入了夢鄉(xiāng)。 猛然間,楊戩一驚而醒。 張開惺忪的睡眼,緊張得觀察著前方。 寢殿中紅燭依舊,黯淡的燭光下,依稀能看得見御榻上皇帝的背影。 天子正頭朝里面睡著,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自從先帝因炭毒而崩,剛剛興起的拔步床便被清出宮中。糾枉過正之下,宮內的床榻連帳簾都給裁了。宮人們站在外間就能看得見睡在床榻上的主人。 看見天子還在安睡,楊戩稍稍松了一口氣。 方才他在夢中,夢見皇帝拿了條白綾,吊死在房梁上。 夢中的皇帝,紫黑色的舌頭長長的伸了出來,眼角、鼻孔延伸出幾條血痕。就像當年一同入宮的同伴,入宮才一個月,就自縊在房中。同寢的七八人,早上起來都嚇得半死。 楊戩從噩夢中恢復過來,就感覺背后黏糊糊、冷冰冰,盡是些冷汗。 坐得渾身不爽利,他便站起身,輕手輕腳的往御榻走過去。 再看看皇帝,就出去換一身干爽的褻衣。 只是剛剛向前走了幾步,他就停了下來,難以置信的瞪大眼望著前方。 御榻上的被褥,可以看見天子后背的輪廓。那輪廓正一陣陣的顫著,隱約能聽見幾聲嗚咽。 皇帝根本就沒有睡著! 楊戩猛地干咽了口唾沫,忽而覺得心虛起來——皇帝是在哭! 是的,是應該哭的。 堂堂皇帝,竟然被臣子騎到了頭上,哭也是正常的。而且才十幾歲的小孩子,遇上犯顏欺上的事,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哭? 只是皇帝的性子也硬,剛剛被宰相們教訓的時候,連滴淚水都沒掉,白天也只是呆,直到夜深人靜時,方才用被子掩著哭泣。 楊戩心下惻然,正想悄悄的離開,就現(xiàn)被褥的顫抖突然停住了。 ‘是現(xiàn)了?’楊戩心道。 他甚至都為皇帝感到尷尬,自家一個沒臉的閹人,哭的時候都不想被人看見,何論高高在上的皇帝。 給皇帝留點臉面吧。 楊戩想著,悄悄的向后挪著腳步,不打算再靠近了。 天下至尊落到了這一步,縱然楊戩極羨慕王中正的權勢,但也不免對趙煦的境遇抱上幾分同情。 要是熙宗皇帝沒有早亡,現(xiàn)在的這位至尊,怕還是在一干維持著忠心的宰輔教導下,認真學習治國之術,怎么也不至于被欺負成這樣。 孤兒寡母本就容易受欺負,何況還母子離心,如何不受人欺? 楊戩暗暗的嘆了一聲,悄無聲息的退到了門邊。 ‘就讓皇帝繼續(xù)哭一陣吧。’楊戩想。 也只有在這夜里,這位皇帝才能沒有白天的顧忌; 也只有在夜里,這位皇帝才能不用在意的哭泣; 都已經被臣子們架空,吃喝拉撒都被監(jiān)視,可楊戩這時候突然覺得,向上報告時也沒有必要事無巨細,即使一點點也可以,就給皇帝留下一點點余地。 這是在他的權限范圍之內,能做到的僅有一點。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