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憂勤自惕礪(下)-《宰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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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之后,王安石率領輔臣至東郊祈雨,而曾布等一干臣僚則得以提前面君入對。
聽了曾布對市易務行事不依法度而敗壞民生的一番奏報,趙頊面有喜色,“朕久矣聞之,非卿不得言。”
趙頊當然歡喜。此前他曾多次因為市易法惹起天下議論,而有心廢止,但全被王安石給擋回來了。趙頊沒有實據,只能聽之任之。但災情越發的嚴重,許多奏章都說這是推行新法所致。而新法已經推行五年,此前并無災異,只是從去年開始才有了大災,趙頊想來想去,當是施行了最后一部市易法的緣故。
現在曾布秉公直言,正是他忠心表現。市易法是新法之中最得爭議的一條法令,如今被查出事端,換作是結黨營私之輩,必然將其中情弊給瞞下來,以討好宰相,并防止政敵藉此攻擊。這等蒙蔽圣聰的行為,是每一個皇燕京難以允許的,卻有無法避免。故而曾布所為,讓趙頊看到了一個忠臣的出現。
等到王安石入宮回稟祈雨之事后,趙頊便立刻問道:“曾布言市易不便,卿家知否?”
趙頊的發問突如其來,王安石卻神色平淡。最為信任的助手反戈一擊,這一刀子等于是捅在他的心口上,但經過了一夜,他已經調整過來。遂點頭道:“知之。”
趙頊雙眉一揚:“曾布所言如何?”
王安石立刻回道:“曾布與呂嘉問有隙,其相爭亦有牒文可見。”
王安石將曾布的一番奏報,說成是對呂嘉問的構陷,趙頊不快的說道:“可朕亦曾聽人言。京中多有賣盡家產,遭市易務關押枷固之輩。人數之眾,以至于市易務乏人監守。”
王安石隨即說道:“既如陛下所言,此人必知賣產者及受刑者之所在,陛下何不明示其人姓名,交付有司推問?若確實有之,市易司隱而不言,其罪固不可輕恕,當嚴懲之。若無實據而妄言,不知陛下包容此人于政事何補?”
趙頊嘆了口氣,王安石永遠都是這樣的理直氣壯:“王卿可知,這數月來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宮中曰夜長嘆,心憂天下因此而亂。”
王安石的眼神更為嚴厲。婦寺干政,乃是國中大忌。趙頊在廷對上拿出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話來說,換作是平常,王安石都能強硬的給堵回去。但眼下的形勢,讓他不便抓著此事來發作。
深吸了一口氣,他沉聲說道:“陛下宣示兩宮憂致亂,臣亦憂致亂。詩曰:‘亂之初生,僭始既涵’。臣之所憂,正本于此。陛下試思詩書之言不知可信否?如不可信,歷代不當尊而敬之,開設學校以教人,孔子亦不當廟食。如其可信,禍亂之生即源于此。”
‘亂之初生,僭始既涵’的下一句就是‘亂之又生,君子信讒’。王安石直指趙頊輕信謠言,才會致使禍亂,而非關市易務之事。
不等趙頊說話,王安石抬起頭,聲音轉厲,“齊威王三年不治國,一旦烹阿大夫,舉國莫敢不以實情稟上,國遂治,兵遂強。僭生亂弱,信生治疆。如此,臣愿陛下熟計之!”
春秋齊威王三年不治國,身邊小人環伺。即墨大夫善撫民,卻被威王小人曰夜以讒言攻之,而阿大夫不安民治政,卻買通近臣,曰曰得到稱贊。不過齊威王派人暗訪得實情,將阿大夫和身邊小人一齊下了大鼎烹死。自此,無人再敢欺瞞于他,而齊國遂興。
但王安石拿齊威王比擬當今之事,乃是強辯,趙頊也明白,以王安石之材,一件事正說反說他都能找到典故來做證據。只是要看有沒有道理罷了。
王安石說了這么多,趙頊也變得有些疑惑,也的確覺得當派人調查清楚再說:“既如此,且令曾布與呂惠卿同根究市易務不便事,待二人詣實回稟,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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