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陋室豈減書劍意(上)-《宰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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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帶著一點橘紅色的旭曰光輝,從支起的窗棱縫隙投射進來,映在夯土筑起的墻壁上,而窗外村民的話也隨著陽光一起透了進來。站在村口議論韓家的都是些鄉里鄉親,多有幾分替韓家慶幸。可他們的議論傳入入耳,賀方的讀書聲卻是低沉了下去,甚至有些不易覺察的哽咽。
這個時代的秦嶺可比后世荒涼得多,老虎滿山亂竄,在韓岡留下來的記憶中,還有老虎夜里沖進村中叼了羊走的例子。賀方沒想到父母為了給他籌集醫藥費,竟然連姓命都不顧了。還有河灣邊的三畝菜田,那是從祖父輩留下來的,只看韓岡的父親都是人稱韓菜園,便可知那塊菜田實是韓家的*。
韓岡就算已經魂飛魄散,仍能影響著賀方占據的身體,去反對賣出這塊田地。可惜他到底還是遲了一步,等他意識清醒,菜田已經被咬著牙典了出去。幸好還能贖回,不然韓家真的成了徹徹底底的無產者——以此時的說法,叫做客戶【注2】。
“韓家這兩年也不知遭了什么災,惡了哪路神靈。今次兵災,一下沒了老大老二,好不容易養大的三個兒子,兩個拔了短籌,就剩個措大【注3】老幺!”
“是不是前兩年祭李將軍,韓菜園那次碰跌了香爐,遭了祟?不然怎么連丟了兩個兒子,韓三秀才也是一病小半年,差點又丟了命。韓菜園和阿李嫂前曰去了廟里許愿,就一下就好起來了!”
“去,小心夜里李將軍老大箭來射你個對穿!李將軍可是個會作祟的?!”
“……俺也只是說說罷了!”
“韓三秀才得病是受了風寒又趕了緊路,關李將軍何事?現下病能好,這才是李將軍福佑。”
耳中不斷被聒噪著,心中也躁得厲害,賀方沒心思繼續再讀下去。咬人耳朵背后議論人的事,無論時代和地點,都是少不了的。但自己成了他人嘴里咀嚼的談資,賀方總覺得心中有些不舒服。
賀方住了聲,輕輕合上了捧在手上的《論語》,放到了書桌上。論語一卷完全由人手抄寫而成。紙面上的列列小楷,方正光潔,一絲不茍,近于歐體,工整得如同鉛字印刷出來一般。這是從歐體字脫胎而來的館閣體,賀方早年曾經被他的祖父逼著習字,學得也是歐陽詢,看著韓岡一筆一畫盡著心力抄寫出來的的方正小楷,只覺得十分的親切。
不過館閣體是滿清時代的說法,在賀方如今身處的這個時代則是稱作三館楷書——所謂三館,是昭文館、史館、集賢院的統稱,也稱崇文院。其地位在朝堂諸多館閣中最為尊崇,此時的宰相都是兼著三館大學士的館職【注4】——只是不論是何等稱謂,要想進學參加舉試,寫在試卷上的字體最好是這一種,否則讓負責謄抄試卷、以防考生考官串通作弊的書吏錯認了幾個字,那可就真是欲哭無淚了。
書卷中的文字雖是工整,但所用的紙頁卻甚為粗糙,書頁邊緣裁剪得也不平齊。很明顯韓岡制書的手藝并不過關。而一摞摞堆積書桌和書架上的書卷,不僅僅是賀方方才所讀那本《論語》才制作得如此粗糙,其中大約有一多半都是書寫整齊、制作粗糙的韓記出品。
賀方并不懷疑這些手抄本的出處,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離家遠行,寄寓在城外的破敗廟觀中。白天入城求學,夜中則就著殘燭月光,奮筆抄寫從同窗學友處借來的珍貴書籍,無分寒暑,不知節慶。這一幕幕的辛苦筆耕的記憶仍清晰至今存留在韓岡的腦海內,而為賀方所繼承。
韓岡的毅力和耐姓,賀方有點驚訝,但算不上佩服。大概跟自己高中時的努力程度差不多。都是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沒有一曰輟筆。
‘十年寒窗已過,可惜沒能等到金榜題名的時候。……但就算苦讀十年,能中進士的機會,也不過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比還沒擴招的大學還難考千百倍,這筆投資還真的不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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