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遙寄相思-《一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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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月殺側身一讓,庭前已傳來了人聲。
慢點兒!慢點兒!這些物什一路上翻山越嶺的,可經不起磕碰了。說話的是個婦人,語氣帶著股子潑辣勁兒,聲音太過耳熟,耳熟到暮青以為聽岔了。
她怔在大殿門口,見殿值們魚貫而出,手里捧著些盒子罐子,后頭走出個壯實婦人和一個青年男子,婦人褐衣皂裙,精氣爽朗,男子青衫疤面,神情激動。母子二人一入庭院便往大殿望去,見暮青孤零零地立在門口,婦人登時便紅了眼,含淚叩拜道:妾身楊氏叩見殿下!
男子也叩拜道:草民崔遠叩見殿下!
你們怎么來了?暮青疾步下了殿階,來到楊氏面前就將她扶了起來。
楊氏眼中含淚,面兒上含笑,說道:不止妾身,許多人都來了,殿下快看!
楊氏往身后看去,這時,殿值們已捧著東西讓到了兩旁,后頭的人顯了出來,當先見到的便是兩個宮人,小安子和彩娥。
二人見到暮青同樣喜極而泣,急呼叩拜。
這一拜,將后頭站著的孩子顯了出來,孩子穿著身藏藍胡袍,小辮子上墜著珠絡,長高了,也長俊了。
孩子身旁跪著一對男女,正是血影和香兒。
暮青看著呼延查烈,怔了半晌才問:你怎么也來了?
她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言詞匱乏到了極致,似乎只會問這一句了。
呼延查烈把臉轉開,晚霞穿過玉樹枝頭,照得彩珠五彩光耀,孩子的眉宇間卻仿佛罩著層陰云。
暮青來到呼延查烈面前蹲下,發現蹲著看他,已經需要仰著頭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說道:長高了。
呼延查烈看向暮青,藍眼睛里寒光似刀,嗤笑道:你說要到南圖走一趟,會盡早回來,本王也算長了見識,你們中原人管三年五載叫‘盡早’!
暮青這一趟南圖之行整整耗了一年半,加上三年之約和回國路上的日子,可不要五年?
抱歉,是我食言了。盡管暮青與巫瑾定下這三年之約是有內情的,可此乃機密,暮青不能說。不論出于什么原因,食言就是食言。
你食言的何止這一事?你答應要將公主嫁給本王的,等你回到汴都,本王都十歲了,何時才能迎娶公主?呼延查烈一本正經地問,好像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
暮青卻足足愣了半晌,不明白剛剛見面,話題怎么就突然轉到公主上了?再說了,她有答應過這件事嗎?
暮青的神態把眾人看樂了,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小安子機靈地轉開話題,笑著稟道:啟稟娘娘,陛下擔心娘娘久居神殿寂寞,左右又沒個稱心的宮人,故而將奴才和彩娥姐姐差遣來服侍娘娘。
楊氏笑道:陛下知道比起御菜,娘娘更愛家常吃食,于是就召妾身進宮,問妾身可愿來神殿服侍娘娘三年。妾身還真過不慣在那縣衙里當老夫人的日子,能再服侍娘娘,妾身求之不得。
那你呢?你不在古水縣當你的知縣,怎么也跟來了?暮青看向崔遠,她沒聽漏,崔遠剛剛自稱草民而非微臣,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崔遠慚愧地道:草民為官之后方知當官難,當一個好官更難。縣政大到農事商事,小到家長里短,事務繁雜,卻干系百姓對朝廷的民心。草民深感知縣事之難,深感有負于圣上寄予的厚望,故而聽聞娘親要前來神殿服侍娘娘,便斗膽辭官,求圣上恩準微臣一同前來,跟隨娘娘研習獄事,圣上準奏了。
暮青聞言默然良久,她沒看錯人,這崔遠真有一身傲骨!古水縣是她的娘家,知縣一職乃是肥差,他人要搶破頭,他竟說辭官就辭官。他任知縣已有兩年了,明年六月任滿三年,若政聲頗佳,朝廷就會將他升調,眼看著要升官了,這人竟把官給辭了。如今南興已開設科舉取士,他回到白身,再想當官就得科考了,那一耽誤可就不是眼下這三兩年。
好志氣!好風骨!
暮青道:志氣可嘉,平身吧!本宮在神殿執政還有兩年半,定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崔遠大喜,楊氏忙與兒子一同叩謝暮青。
暮青問道:崔靈崔秀呢?
楊氏道:回娘娘,妾身本想帶著她們兩個,可陛下說她們到了學規矩的年紀,于是便托了老王妃幫忙照看兩年。
老王妃說的是步惜晟的發妻高氏。
暮青點了點頭,汴都至中州有數千里之遙,大圖尚未安定,崔家人的確不宜都來涉險,步惜歡如此安排是對的。
了解了眾人突然扎堆兒到來的緣由,暮青這才看向了殿值們捧著的東西。
彩娥忙將錦盒一一打開,小安子稟道:啟稟娘娘,這些是娘娘在宮中常看的醫書手札,還有咱們朝廷刊行的《無冤錄》,陛下知道您執政必治獄事,少不得此書,故而命奴才帶來了。
這幾壇子是宮釀的梅酒,陛下說娘娘雖不好飲酒,但這兩年守歲時總會喝一盅,中州神殿里縱然有這梅酒,也定然和咱們宮里釀的風味不同,故而命奴才帶了幾壇子來。
這是四季衣裳各一十六套,陛下欽點的紋樣,保準娘娘喜愛。
這是陛下寫給娘娘的書信,望娘娘親啟。小安子從殿值手中捧來一只明黃的錦盒,尚未呈穩,暮青就接了過去。
這一封家書她等得太久,可家書甚薄,只有宮箋一張,詩句兩行——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熟悉的字跡,運筆收鋒卻力道沉緩,他是在何種心境下寫下這封家書的,她見信即知,故而許久未動。晚霞照著那字句,日月之輝竟有山海之重,讓她執著信箋竟覺得沉甸甸的。
奴才等人出京時正逢雨季,官道泥濘,車馬難行,故而走了近半年才到,娘娘久等了!小安子說罷,率眾再次叩拜。
暮青看向庭院里這些熟悉的人,再將那些物件兒一一看過,許久過后才對殿值道:命司膳房加菜,做些中州風味的膳食。
殿值聞旨魚貫入殿,將膳案上已冷的菜食撤走,忙去傳膳了。
眾人入殿后,香兒掌燈,彩娥歸放四季衣裳,小安子將醫書手札擺上案頭,位置皆按照暮青在汴都宮中的習慣,一樣未錯。
這夜,暮青為眾人接風洗塵,不拘尊卑,盡皆賜坐。她命人開了一壇子梅酒,往年只在除夕夜里才飲一盅,今夜竟喝了不少。小安子和彩娥稟著步惜歡的起居瑣事,血影和香兒說著呼延查烈練功讀書飲食起居等事,崔遠說起了一路上行經各州時那些可喜的見聞,楊氏撿著崔遠為官這兩年的糗事說給暮青聽,瀛春殿里熱熱鬧鬧的,活似今夜便是除夕。
暮青且飲且聽,唇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似乎此生她都不曾如此開懷過。杯中酒,殿中人,她想念的都來了,只除了一個人
如若今夜醉去,興許夢里能夠相見。
這夜,暮青頭一回醉酒,怎么入帳睡去的都記不清了。次日醒來,小安子和彩娥捧著新衣和醒酒湯笑盈盈地候在帳外,外殿的膳案上,楊氏已擺上了一桌家常粥菜,呼延查烈盤膝坐在案前已經吃起來了,他還惱著,看見暮青把頭一轉,小辮子上的珠絡嘩啦啦的響。
神殿就這么熱鬧起來了。
呼延查烈每日跟著月殺和血影兩位師父練功,余下的時間跟在暮青身旁。他是異族王子,在汴都時,步惜歡不便教導他政事,他來到中州神殿,在學習政事上倒沒了那些顧忌,畢竟大遼遠在關外,與大圖之間隔著北燕南興,兩國之間一無宿仇,二無戰事之憂,故而群臣不會對暮青教導外族王子政事而反應過激。
暮青索性在理政時將呼延查烈帶在了身邊,他已經七歲了,該接觸政務了。關于政事,暮青也在邊執政邊學習,長老院為她請了三位侍講,皆是頗有名望的學士。每到侍講日,暮青總會帶著呼延查烈一起聽,除此以外,她也會親自教導他,與他說說她記憶中的那些重大歷史事件和她個人的執政領悟。
那些屬于前世記憶的歷史事件和風流人物,暮青從前只當作知識儲備,如今卻有了政治層面的領悟。
南興在施行新政,大圖四州也在改革除舊,故而暮青常與呼延查烈說起變法。從秦之商鞅漢之桑弘羊宋之范仲淹王安石到清之康梁,皆有提及。
你認為王安石變法為何會失敗?這天午后,春花嬌媚,暮青帶著呼延查烈到水榭小坐,草木交掩,飛瀑勢壯,二人的談話除了在亭外護衛的月殺,誰也聽不見。
呼延查烈倚著亭欄,眉峰眼角掛滿了鄙夷,宋神宗徒有富國強兵之志,卻魄力不足,心志不堅,遇事即慌,朝令夕改,變法能成功就怪了!
暮青聽后心中甚慰,不是因為這番見地有多高明。她獨獨把王安石變法挑出來問,一是因為當時北宋在西北邊事中屢屢失地賠款,這雖與當年大興和五胡的邊事情形不同,但同是中原國與少數民族間的戰事,同在西北邊關,可以與當今做一番比較。二是因為呼延查烈并非中原人,他背著家仇國恨,痛恨呼延昊,也痛恨大興人,那顆幼小的心曾被復仇和殺戮所占據,自從見到他的那日起,她就在干預他的心理,希望能治療他的創傷。今日有此一問,實是想聽聽這孩子會從哪個角度看待問題,倘若從狄人的身份仇恨的角度,他對神宗的富國強兵之志一定會抱有輕蔑心態,對變法失敗會抱有幸災樂禍之心。但他沒有,他只是從一國之君的角度評價了神宗的過失,這說明這些年來,周圍人的付出沒有白費,他很好地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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