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千里家書-《一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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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康初年十二月十八日,仙人峽之戰(zhàn)大捷,英睿皇后斬嶺南王于南霞縣城樓之上,一番功績尚未傳入汴都。
汴都皇宮,太極殿。
蘭燈初掌,小山高的密奏堆在明黃的龍案上,火漆幽紅,字戳如刀,燈影之下淌血一般。密奏皆以墨錦裹著,唯有最上頭的一封裝在明黃錦囊之中,步惜歡的目光落在其上,那眸波不知是驚訝,還是歡喜。
還以為她一出宮就如同那飛鳥入林、大鯤歸海,一門心思都在百姓事天下事上,竟還知道念著家事念著他?
步惜歡瞅著家書,似瞅著心上那人,如山的奏章皆放一旁,先將那明黃錦袋提了起來,如此迫不及待,他終究是太歡喜。
可錦袋一提起來,他就怔了怔——這么厚?
難道不該是薄紙一張,書行兩行,照舊是那句“我很好,勿念”之詞嗎?
步惜歡少見地露出些許詫異之色來,隨即便打開了錦袋。但信封抽出的一瞬,男子的眸底卻忽起驚瀾,只見信封上封著火漆,漆上蓋著的赫然是個“淮”字!
算算時日,這信送出時,她的確該在淮州。可她身在神甲軍中,若寫家書,應蓋私印,縱然她不講究,蓋的也該是神甲二字,怎會蓋淮南道的軍印?莫非事情有變,此信并非家書,而是軍機要事?
步惜歡速速拆了信,明潤的手指捏著泛黃的信封,竟有些發(fā)白。可見信的剎那,他怔怔地看著那皺巴巴的家書半晌,驚瀾如潮水般漸漸退去,眸底慢慢漾起春波,一層一層,爛漫醉人。
這的確是家書,薄紙一張,書行兩行,照舊是那句“我很好”之詞,只是“勿念”換作了“盼安”。縱然寡言,卻如甘露,撫平驚緒,安了他的心。
只是……為何皺成這般?
心中疑惑著,步惜歡拿開了眼前的家書,目光往下面那張皺得更狠的書信上一落,少見的呆了呆。他從未有過這般神魂抽離之態(tài),似被人施了情蠱封了穴脈,許久難動。
意外、驚艷、詫異,乃至受寵若驚,男子的眸底剎那間明華照人,似人間銀花火樹,熱鬧歡喜。
大殿里靜悄悄的,唯有翻動家書的聲響,男子看得極慢,每翻一頁總要耗上許久,每翻動一頁,男子眉宇間的繾綣之意總會深幾許,唇邊的笑意總會濃烈?guī)追郑吹阶詈笠豁撃驱堬w鳳舞殺氣騰騰的“想你”二字時,終于忍不住伏案大笑。
殿外的宮人嚇了一跳,誰也不曾聽陛下這么笑過,初時都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殿內(nèi),笑聲許久方歇,步惜歡伏于案上,蘭燭照著側(cè)臉,半張容顏,含盡春風。
不知不覺間,他重頭再看家書,好似能透過手中一封封皺巴巴的情信看見女子提筆糾結(jié)的神情。他敢斷言,這一沓厚厚的家書里,唯有頭一封和最后一封才是她想寫的。第一封被她揉了,大抵是怕他新賬舊賬跟她一起算,而那些蕩氣回腸深情纏綿的千古絕詩,有些只寫了上闕便揉了,想來……是衷腸還未訴完,她便把自己給肉麻壞了吧?
他從來不知道,一封家書能把她難成這樣,但正因為得見這一封封揉爛了的家書,他才如此歡喜。
男子垂眸笑著,眸波似海溺人,他看著家書,不知看了多少遍后才執(zhí)起筆來,蘸著朱砂,似批閱奏章般在家書上畫了兩道紅圈。
——鵲橋,長江。
他是該把這家書再傳給她,讓她給他釋釋疑呢?還是……
罷了!還是莫要傳給她了。這些家書既然揉了,想必原本是棄了的,定是哪個下人心細,一并偷偷傳入了宮。這差事雖不知是誰辦的,可一旦把家書傳回去,這人勢必要暴露,這可不成,他還想留著此人,日后多辦些這樣的差事呢!
步惜歡笑著將家書收好,瞥見火漆,疑問復來,遂將家書收入懷中貼身安放,這才取了本淮州的密奏看了起來。他隨便從小山般的密奏上頭取來一本,剛閱兩行,瞳眸驟縮,那貼身收著的家書也沒能使他心安,反倒忽生燙意,叫他出了一身驚汗!
她在淮陽城?!
步惜歡一目十行,閱罷之后又取來一本,大殿之中似生暗風,蘭燈照著奏折上密密麻麻的陳奏,幽幽箋光在男子的眉宇間掠過,似千里之外的刀光劍影,一掠間,驚心動魄。
神甲軍中誘敵現(xiàn)形,夜審敵計,敗嶺南軍于大莽山!
折道淮陽,平叛問政,出賑災良策,平商戶之怨,夜審叛黨,臨機決斷!
神甲軍、淮州軍和淮州刺史府的奏折里事無巨細,滿滿都是她出宮之后的作為和護他于危難的良苦用心,步惜歡看著最后一本密奏,神情恍惚,仿佛又見那年,他身在行宮,面前密奏如雪,寫滿她從軍的一路。當年,她為的是亡父,救的是一軍之兵,一村之民,而今為的是他,救的是這半壁江山,南興萬民。
她比當年成長了太多,而他也不再如當年那般受人所制了,他絕不會讓她再歷那孤守上俞村之險!
“月影!”步惜歡喚了聲,話音落下,殿內(nèi)多了個人,他的目光卻仍在手中的密奏里,“傳旨邱安,皇后抵達嶺南之日即是淮州發(fā)兵之時!遷延半日,朕拿他是問!”
這些密奏里皆未提及青青審過叛黨之后的事,想來要過幾日才能收到淮州的密奏,但他不能坐等!青青逼許仲堂傳信給嶺南王,有取信嶺南王之意,她應該想要替何氏前往嶺南,伺機拿下嶺南王!此舉太險,哪怕她能拿下嶺南王,也難以孤軍深入。青青并非魯莽之人,他相信她拿下嶺南王后的第一件事定是奏請朝廷出兵,把平定嶺南之務(wù)交給朝廷,自己則率神甲軍前往南圖。可嶺南離汴都千里之遙,一來一去頗費時日,嶺南王擁兵自重二十余年,四府三十九縣中遍是他的親信部眾,朝廷晚用兵一日,就等于多給他們一日應變的時間。
兵貴神速,不能等!等則生變,她會有險!
“范通!”月影退下之后,步惜歡放下手中的密奏,從旁又拿起一本來。這本奏折一直攤開著,乃是淮州刺史劉振的奏折,上頭是有關(guān)賑貸之策的陳詞奏請,“宣陳有良、傅民生和韓其初進宮議事!”
……
三人奉旨覲見之時,宮中已傳更聲。太極殿內(nèi)宮毯瑰麗,暖爐生煙,步惜歡披著大氅融在龍椅里,閉目養(yǎng)神,似睡非睡。
殿內(nèi)翻動奏折之聲極輕,時不時的有抽氣聲傳來。
嶺南欲對神甲軍用蠱,事先竟被皇后娘娘看穿了!
她竟敢改道淮陽城!
這治國之論!
這賑災之策!
這雷霆的手段!
還有,何氏竟然勾結(jié)南圖密使,密謀被擒,謀奪后位?
捧折太監(jiān)將密奏分放成三堆,三人輪番閱看,耗了大半個時辰,最終連韓其初都被驚著了。
“啟奏陛下,以微臣對皇后殿下的了解,她恐有擒嶺南王之意!”韓其初將陳奏叛黨受審的那本奏折合起,急奏道,“娘娘膽略過人,又善察人心,嶺南王很有可能會栽個跟頭,此乃平定嶺南千載難逢的良機!微臣以為應即刻傳密旨給邱總兵,命淮州軍盡早發(fā)兵嶺南,不可等前方軍報傳來朝中再用兵,那時就遲了!”
“旨意早已下了,這會兒傳旨的人都該出城了。”步惜歡闔著眸道。
韓其初稍怔,隨即深深一恭,面容上有難以掩飾的激越之色。此番南巡之計,陛下可謂計之深遠,原以為能將朝中奸佞和淮州叛黨一網(wǎng)打盡,皇后再潛入嶺南,順利抵達南圖就已經(jīng)是大捷了,沒想到皇后在南下途中有此驚世之舉!他第一次覺得,南興有如此帝后,興許可以一舉定江山!
“三位愛卿以為,那賑貸之策如何?”這時,步惜歡坐直了身子,將何氏勾結(jié)南圖密使之事拋去一旁,先問起了賑貸之策。
韓其初回過神來,瞥了眼陳有良手里捧著的奏折,露出一抹苦笑。他跟隨皇后多年,都被這賑貸之策給驚著了,就莫說左相和傅老尚書了。
陳有良和傅民生此時的確驚意未定,兩人湊在一起,把劉振呈來的奏折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逐字琢磨,生怕遺漏了任何不可行之處。可是此策并非空想,皇后把一切利弊都考慮到了,連個從雞蛋里邊兒挑骨頭的縫兒都沒給人留。
“娘娘……真不愧為后也!”陳有良捧著奏折,憋來憋去,只憋出這么一句來。他實在想不通,暮懷山敦厚老實,除了驗尸,在其他事上皆無長才,可以說是個平庸之人,怎么就養(yǎng)出了這么個女兒?
傅民生滿面紅光,指在奏折的手都在顫,“回陛下,黔西偏遠,民生困苦,老臣治縣二十年,深知儲糧之重。臣曾施行過多次屯糧之策,皆因倉儲與施濟難以平衡而收效甚微。賑貸之策奇在貸上,既可濟民,又可豐倉,長遠計之,能濟民,能賑軍,可富國!劉刺史稱此策利在糧倉,功在社稷,老臣以為實非夸贊之詞!此策的確利民利國,待朝局安定之后,可行朝議。”
“自古以來,政施改革皆在利弊權(quán)衡之間,從無千年無弊的萬全之策,但賑貸之策非但利在當下,而且于國于民皆獲利深遠,其利遠大于弊!臣以為,如見弊端,頒布法令嚴加約束即可。”陳有良附議,面色復雜,耳邊仿佛仿佛還能聽見皇后當年之言——我不坐你的刺史椅,不要你的驚堂木!給我一間空屋,兩把椅子,天下須眉行不得之事,我行給你看!你這個州官問不出的兇手,我給你問!倒要讓你瞧瞧,仵作替不替得了州官之職,女子行不行得了男子之事!
那天,她沒坐刺史椅,如今已貴為一國之后。
那天之后,她行的的確是天下須眉難行之事,每一樁都足以驚天下。
他不得不承認,有些女子,的確不讓須眉。
傅民生和陳有良皆有過常年治理地方民生的經(jīng)驗,這并非韓其初之所長,故而他只笑道:“微臣附議!”
“好!那就等此間之事了了,再行朝議。”步惜歡倦倦地抬了抬手,范通意會,命宮人將密奏都收了回來,“這些密奏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朕倒是有興致等著看何家何時會收到消息。”
韓其初道:“叛黨以為事成,定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消息傳入都城,微臣估摸著,頂多再有個三四日,城中就會有風聲了。何家只要不蠢,就不會在這之前進宮奏事,否則就等于告訴您他們在淮州有眼線。”
傅民生道:“娘娘察事如神,斷不會有錯,何氏勾結(jié)南圖密使,不知此事襄國侯可知情?”
“他知不知情姑且不論,他孫兒一定知情,那日可是何少楷領(lǐng)著他妹妹到朕面前自薦的。這兄妹倆,一個志在前朝,一個志在后宮,何善其中庸半生,倒是養(yǎng)了兩個敢謀大事的好兒孫!”步惜歡漫不經(jīng)心地隨手一拂,龍案上堆如小山的奏折噼里啪啦地翻到了地上。
陳有良三人忙跪了下來,一時間沒人敢再吭聲。
聽圣意,何善其是知之有罪,不知有過,何家兄妹意圖謀害皇后,這刀動到了圣上的心窩子里,看樣子是要嚴懲不貸了!
“趁這兩日尚且風平浪靜,卿等回府好好歇幾宿吧,等朝中鬧起來,可就睡不著覺了。朕乏了,跪安吧。”半晌后,步惜歡融進龍椅里,又闔眸養(yǎng)神了。
“是,臣等告安。”三人一齊跪安,隨即退出了大殿。
孤月當空,三位天子近臣立在大殿門口,迎著濕寒的冬風,卻誰也不覺得冷。
重重宮墻防不住寒江上吹來的風,汴江上封了大半年,這回要生大浪了……
太極殿內(nèi),步惜歡不知何時已在窗前,月光灑落窗臺,他抬手輕握,卻握了一掌霜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可為夫只想朝朝暮暮,上天何忍叫我們長受相思離苦?”
這離愁別恨剛嘗了月余,他便覺得人間夜長,不知何日是佳期。
“罷了,與其苦盼,倒不如仗劍而行,披荊斬棘!”步惜歡松開掌心,放那一掌月光離去,轉(zhuǎn)身往后殿去了。
這夜,步惜歡沒回寢宮,說是歇在太極殿,殿內(nèi)的燈燭卻一夜未熄。
次日,步惜歡連夜宣見近臣的事露了些風聲出去,皇后南巡的意圖尚且叫人琢磨不透,朝臣一聽說此事,紛紛算起了日子。南巡的儀仗早該到淮陽了,淮州水災剛退,賑災之務(wù)繁重,鳳駕必定會在淮陽城中多停留一段時日,莫非是淮州的密奏到了?
近來,左相陳有良和兵曹尚書韓其初在早朝之時政見多有不和,百官對二人旁敲側(cè)擊,無人不想打聽密奏之中所奏何事,竟至于圣上連夜宣召左相等人議事,一夜未眠。可無論如何打聽,陳有良和韓其初都不肯透露半個字,傅民生下了朝更是干脆稱病不見外客。
三人守口如瓶,宮里卻一連三日有風聲傳出。
聽說,圣上一連三日夜召近臣到太極殿中議事,這些近臣里除了陳有良、傅民生和韓其初,還有汴州總兵徐銳、龍武衛(wèi)大將軍史云濤,三天之內(nèi),內(nèi)外八衛(wèi)的統(tǒng)領(lǐng)被連夜宣召了個遍!
百官聽著宮里的動靜兒,心中惶惶不安,隱隱覺得出了大事。
果然,三天之后,流言傳入了汴都城中——淮州都督許仲堂勾結(jié)嶺南王起事,血洗刺史府,皇后被擒!劉振和邱安被迫交出官印和兵符,淮州已落入叛黨手中多日!
都城炸了鍋,百官聚在宮門外跪請陛見,一個時辰之后,宮門才開了。
“圣上有旨,宣襄國候祖孫覲見!余者不得聚于宮門,有本明日早朝再奏!”范通宣了旨,瞅也沒瞅百官,轉(zhuǎn)身就往太極殿去了。
百官眼睜睜地看著何善其和何少楷進了宮門,心中越發(fā)惶然。
淮州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圣上這幾日為何頻頻夜召文武近臣進宮議事,為何深居太極殿內(nèi),又為何夙夜不眠?嶺南和淮州起兵謀反,江山岌岌可危,圣上當然要壓著密奏,不敢朝議了。今日眼看著紙里包不住火了,這才宣見何家人入宮,這是圣上前陣子與何家生了嫌隙,怕江南水師也在此時謀反,有意要召見安撫吧?
江山本就失了半壁,卻再失兩州,皇后又落入了叛黨手中,南圖皇位更替在即,北岸大燕虎視眈眈,這風雨飄搖的朝廷究竟還能茍延殘喘幾日?
大廈將傾,大廈將傾了……
*
“陛下……”何善其老眼含淚,一進太極殿就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快平身,朕對不住愛卿!”步惜歡從龍案后走出,親手將何善其扶了起來。
何善其受寵若驚,擺著手哭道:“陛下無需自責,當初老臣告訴過心兒此行有險,她不聽勸,今日之事早該在意料之中。只是她到底是老臣的孫女,念在她對陛下是真心實意的份兒上,老臣求求陛下,一定要想法子救她!”
步惜歡道:“她有功于社稷,朕豈能見死不救?再說了,朕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淮州落入叛黨手中的。”
“那老臣就放心了。”何善其拿袖口拭了拭眼角,此話他是信的,圣上腹有乾坤,怎會任由叛黨宰割?他一連三日夜召近臣議事,應該已有良策了,“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明調(diào)大軍,暗遣死士。眼下非用兵不可,可戰(zhàn)事一起休期難料,且刀槍無眼易生險事,故而朕會遣死士混入淮陽城中救人。”
“……”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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