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誰-《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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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年齡懸殊卻牽扯頗深的故人,此刻都蹲在城頭上,而且如出一轍,勾著肩膀,雙手籠袖,一起看著南方的戰場遺址。
陸沉轉頭望向身邊的年輕人,笑道:“咱倆這會兒要是再學那位楊老前輩,各自拿根旱煙桿,吞云吐霧,就更愜意了。高登城頭,萬里目送,虛對天下,曠然散愁?!?
楊家藥鋪后院的老人,曾經譏笑三教祖師是那天地間最大的幾只貔貅,只吃不吐。
陳平安眼中所見,卻是草木稀疏,搖動劍氣,仿佛看到了白骨成丘山,劍氣沖斗牛,一位在戰場上披頭散發、渾身浴血的劍修,曾經醉臥廊道,斜靠熏籠,手持酒泉杯,劍仙名士俱風流。好像看到了避暑行宮愁苗的先行一步,去即不返,好似瞧見了高魁此生第一劍學自祖師,故而最后一劍,當問祖師龍君,有女子劍仙周澄、老劍修殷沉的早已心存死志,有那戰場唯有一死才可釋然的陶文,還有一位位原本風華正茂的年輕劍修,背對城頭,面朝南方,生遞劍死停劍……
陸沉看著這個臉上并無半點愁苦的年輕隱官,感嘆道:“陳平安,你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替文廟立下擎天架海的不世之功,誰敢信。說真的,當年如果在小鎮,有誰早早告訴會有今天事,打死我都不信。”
在那驪珠洞天,陸沉曾經帶著轉頭門下的嫡傳賀小涼,去見過諸多不一樣的“陳平安”,有個陳平安靠著勤勉本分,成了一個殷實門戶的男人,修繕祖宅,還在州城那邊購置家業,只在清明、年關時分,才拖家帶口,回鄉上墳,有陳平安靠著心眼活絡,成了薄有家產的小鋪商賈,有陳平安繼續回去當那窯工學徒,手藝愈發純熟,最終當上了龍窯師傅,也有陳平安變成了一個怨天尤人的浪蕩漢,終年游手好閑,雖有善心,卻無為善的本事,年復一年,淪為小鎮百姓的笑話。還有陳平安參加科舉,只撈了個舉人功名,變成了學塾的教書先生,一生不曾娶妻,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州城治所和紅燭鎮,經常獨自站在巷口,怔怔望向天空。
陸沉竟然開始煮酒,自顧自忙碌起來,低頭笑道:“天欲雪時分,最宜飲一杯。畢竟每個今天的自己,都不是昨天的自己了?!?
陳平安笑道:“我又不是陸掌教,什么擎天架海,聽著就嚇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過是家鄉一句老話說得好,力能勝貧,謹能勝禍,年年有余,每年年關就能年年好過一年,不用苦熬?!?
陸沉點頭道:“小鎮民風淳樸,鄉俗俚語老話連篇,我是領教過的,受益匪淺。我也就是在你家鄉擺攤年月不久,只學了點皮毛本事,不然在青冥天下那邊,每次去大玄都觀拜訪孫道長,誰教誰做人還兩說呢。”
不知是不是被陸沉一語中的的緣故,還是這位白玉京三掌教施展了神通,真就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鵝毛大雪,雪花大如手的,一些在魏晉、曹峻那邊城頭游歷的浩然外鄉人,自然倍感驚喜,大雪時節,風景愈發奇絕,地廣人稀風高寒,小雪封山大封河。
忙著煮酒的陸沉沒來由感慨一句,“出門在外,路要穩當走,飯要慢慢吃,話要好好說,與人為善,和氣生財,吵吵鬧鬧打打殺殺,真心無甚意思,陳平安,你覺得是不是這么個理兒?”
陳平安笑呵呵點頭道:“此時此地此語,聽著格外有道理?!?
自己身邊就是寧姚。陸沉那邊站著個刑官豪素。
何況齊廷濟和陸芝暫時都沒有離開城頭。
四位都是劍氣長城的自己人。
只剩下這位家鄉在浩然天下,卻跑去青冥天下當了白玉京三掌教的家伙,是不太討喜的外人。
所以陸沉在與陳平安說這番話之前,偷偷心聲言語詢問豪素,“刑官大人,要是隱官大人讓你砍我,你砍不砍?”
豪素毫不猶豫給出答案,“在別處,陳平安說什么不管用,在此地,我會認真考慮?!?
其實陸沉對于山上斗法一事,最為反感,除非是不得已為之。比如游歷驪珠洞天,又比如去天外天跟那些殺之不盡的化外天魔較勁,當年如果不是為師兄護道,才不得不重返一趟浩然家鄉,他才不管齊靜春是不是可以立教稱祖。人間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天地不還是那座天地,世道不還是那座世道,與他何干。
不過懶散如陸沉,他也有佩服的人,比如歲除宮吳霜降的癡情和偏執。孫道長將仙劍太白說是借,其實等于送給白也,是一種任俠意氣的自由。孫懷中作為青冥天下雷打不動的第五人,又是道門劍仙一脈的執牛耳者,一旦老觀主手持太白,躋身十四境,陸沉那位真無敵的二師兄,也得提起精神,好好干一架。
至于老大劍仙陳清都,在此以一人之不自由,換取劍氣長城在五彩天下未來千年萬年的大自由,何嘗是一種人心大自由。
而陳平安以隱官身份,合道半座劍氣長城,身不由己,心不退轉。
陸沉唯一的惋惜,就是陳平安未能親手斬殺一頭飛升境大妖,在城頭刻字,不管陳平安刻下什么字,只說那份字跡和神意,陸沉就覺得光是為了看幾眼刻字,就值得自己從白玉京時不時偷溜至此。
陸沉給陳平安遞過去一碗酒,“看先前你坐而論道的那份氣勢,躋身仙人有譜了,很有譜,可喜可賀。我在這邊就當是先行祝賀,至于賀禮嘛,就先欠著,余個幾年,以后你到了青冥天下,盡管找我討要,我去白玉京幾處相熟的城樓打趟秋風。”
陳平安好像沒有任何戒心,直接接過酒碗就喝了起來,陸沉高高舉起手臂,又給身邊站著的豪素遞過去一碗,劍氣長城的隱官和刑官都接了,陸沉身體前傾,問道:“寧姑娘,你要不要也來一碗?是白玉京青翠城的獨有仙釀,姜云生剛剛擔任城主,我辛苦求來的,姜云生就是那個跟大劍仙張祿一起看門的小道童,如今這個小兔崽子算是發跡了,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一口一個公事公辦。”
寧姚說道:“不用。”
陸沉也不敢強求此事,白玉京不少老道士,如今都在擔心那座五彩天下,青冥天下各方道家勢力,會不會在未來某天就給寧姚一人仗劍,驅逐殆盡。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問道:“埋河水神廟邊上的那塊祈雨碑,道訣內容出自白玉京五城十二樓何處?”
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桐葉洲一處大瀆龍宮,只是過于歲月悠久,連姜尚真的玉圭宗那邊都無據可查了,只在大泉王朝地方上,留下些不可當真的志怪傳奇,當年鐘魁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大伏書院那邊并無錄檔。
陸沉擦了擦嘴角,輕輕搖晃酒碗,隨口道:“哦,是說玉簡那篇五千多字的道訣啊,化作四天涼,掃卻天下暑嘛,我是知道的,實不相瞞,與我確實有點芝麻綠豆大小的淵源,且放寬心,此事還真沒什么長遠算計,不針對誰,有緣者得之,僅此而已?!?
陳平安問道:“有沒有希望我傳授給陳靈均?”
這正是陳平安遲遲沒有傳授這份道訣的真正理由,寧肯將來教給水蛟泓下,都不敢讓陳靈均牽扯其中。
陸沉嘆了口氣,沒有直接給出答案,“我估摸著這家伙是不愿意去青冥天下了。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隨他去?!?
陳平安好奇問道:“陳靈均與那位龍女到底是什么關系,值得你這么上心?”陸沉白眼道:“你門路多,自己查去。大驪京城不是有個封姨嗎?你的真身離著火神廟,反正就幾步路遠,說不定還能順手騙走幾壇百花釀?!?
封姨除了掃蕩百花福地一事,還有個艾草灼龍女額的典故,算是對那位龍女的一種大道庇護。世間最后一條真龍的逃遁路線,看似慌不擇路,在寶瓶洲主動登岸,除了尋覓楊老頭的飛升臺,亦是希望那位大道契合“風生水起”的封姨,能夠幫忙從中斡旋,說幾句好話,不然楊老頭一個神位司職男子地仙的青童天君,完全沒理由理睬一條真龍的死活。更何況在絕大多數的遠古神靈余孽眼中,司職水運流轉的天下蛟龍之屬,皆是叛逆之輩。
陳平安又問道:“大道親水,是打碎本命瓷之前的地仙資質,先天使然,還是別有玄妙,后天塑就?”
陸沉氣笑道:“陳平安,你別逮著我就往死里薅羊毛行不行?咱倆就不能只是喝酒,敘個舊?”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本事就別擺弄藕斷絲連的神通,借助石柔窺探小鎮變遷和落魄山?!?
陸沉悻悻然道:“不是給崔東山打斷線索了嗎,翻舊賬多沒意思。再說我就是無聊,又不會做什么?!?
陳平安問道:“見過陸臺了?”
陸沉點點頭,“藕花福地一分為四,他占據其中之一,修道順遂,高枕無憂,比當年那個丁嬰更加太上皇,在一處名叫芙蓉山的風水寶地,養了條狗。不過陸臺陰神出竅遠游,留在了青冥天下,在魚市旁邊,跟一個小姑娘合伙開了個酒樓,生意興隆。別的酒樓酒肆,多是老板娘風韻猶存,招蜂引蝶,他那酒樓倒好,每天鶯鶯燕燕,都是些慕名而去的女子?!?
陳平安遞過去空碗,說道:“那條狗肯定取了個好名字。”
陸沉接過碗,又倒滿了一碗酒,遞給陳平安,笑道:“誰說不是呢。”
陳平安問道:“在齊先生和阮師傅之前,坐鎮驪珠洞天的佛道兩教圣人,各自是誰?”
陸沉說道:“你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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