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阁_书友最值得收藏的免费小说阅读网

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撫青萍-《劍來》


    第(3/3)頁

    經緯觀是中土神洲的一流宗門,雖然不算最頂尖,卻也不是一般宗門能夠媲美。

    趙文敏緩緩呼吸吐納,若有上五境練氣士在旁,就會發現這位松雪道人的一呼一吸,竟然是在快速煉化水運,只是每當凝聚出了絲絲縷縷的水運,都會一一歸還河中,好像這位道士的修行一事,就只是那個煉化的過程,而非結果。

    趙文敏說道:“景霄,我們道門修真之人,作早課時,多在卯時,因為此刻陽氣初升,陰氣未動,飲食未進,氣血未亂。”

    也不管會不會雞同鴨講,有些道理,可能長輩說多了,孩子就會耳濡目染,默默記在心頭,只等哪天開竅。

    孩子犯困得很,說道:“功課嘛,我這還不曉得?學塾背書唄,背不好,就挨夫子的板子嘛。當了道士,也還是有課業的啊。”

    趙文敏笑著點頭道:“功課者,課自己之功,明真我之性,修自身之道,當然重要,憊懶不得,修心煉性,是我們所有道門中人,修持尋真的門戶所在。不過你不用著急,上山修行不遲。”

    孩子聽得更困了。

    趙文敏就笑道:“可輪不到我來打板子,你如今算是我的小師……弟。”

    沒說實話,其實按照譜牒輩分,是自己的小師叔。這位經緯觀的道觀之主,怕嚇著孩子。

    這孩子別看經常鼻涕一抽一抽的,其實鬼精鬼精著呢。

    孩子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啥?你年紀一大把了,瞧著最少得有四五十歲吧,才是我的師兄?得嘞,看來咱們這個門派,高人不多。”

    趙文敏笑著不說話。僧不言名,道不言壽。

    孩子的爹娘,得了縣衙那邊官老爺的暗中授意,就沒與孩子說太多關于經緯觀的如何了不得,什么宗字頭仙府。

    孩子笑逐顏開,自顧自開心起來,“倒也好,門派小,人不多,讀書規矩就不會那么嚴,以后我可以賴床。”

    “課業啥的,師兄說得對,不著急,到了山上一樣不著急。”

    “師兄你說實話,偷偷給了我爹娘多少銀子啊?賣了自己崽兒還那么開心,肯定不少,剛出門那會兒,可把我傷心壞了。”

    道士啞然失笑,只得安慰道:“你爹娘那邊,銀子是有給些,但是不多。他們之所以開心,還是對師兄的門派,比較信任,不會太過擔心你在山上的修行。”

    孩子哦了一聲,問道:“師兄,咱們這個門派,可以娶媳婦不?”

    “可以的。”

    “那等我上山幾年,就下山娶鄰居家那個笨妮子,她念書笨得很吶,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總是爬出格子,先生看著都要嘆氣。”

    如果到時候她長得不如小時候好看了,就再說。

    孩子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打起精神來,輕聲問道:“當什么師兄,不如你來當我的師父好了?”

    還是打著小算盤,身邊這家伙看著就是個好脾氣的,當師兄,不管事啊,以后做錯事了,挨罵挨打,護不住自己的,可要是當了自己的師父,呵呵。對吧師兄,我看你就是個好人,脾氣好,說話中聽,好得很吶,我的師父,以后就是你了,咱們要不要拉鉤發個誓……”

    趙文敏有些頭疼,祖師爺挑弟子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刁鉆啊。

    其實他當年能夠上山修行,就是祖師爺幫自己嫡傳弟子收了個再傳。

    這次自己算不算還債?

    一位腰懸酒壺的紫衣老道,驀然出現在一旁,趙文敏就要趕緊起身打稽首,老道擺擺手,虛頭巴腦的,煩不煩人。

    于玄與文廟那邊找了個借口,出來散散心。

    這場議事,耗時太久,真真磨人。

    如今好不容易新收了個嫡傳,總要過來多看幾眼。

    于玄想了想,咳嗽一聲,難得板起臉,擺一擺山上老神仙的架子。

    趙文敏小聲提醒道:“你的師父來了。”

    孩子抬起頭,一看那張極其不好說話的老臉,跟學塾那個閉著眼睛都能用炭筆砸中自己的夫子,有啥兩樣?

    孩子皺著臉,委屈得想哭,這次不是演戲,是真怕了。孩子的想法很簡單,學塾到底離著家近,到了山上,還怎么跑?得吃多飽,才能一口氣跑回家還不餓著?

    于玄趕緊蹲下身,狠狠瞪眼那個收個小師叔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好的,再與孩子安慰道:“景霄啊,我是師父啊。”

    孩子愣了愣,怎么好像是那個連糖葫蘆都買不起的老騙子?

    他磨磨蹭蹭,掏出一把銅錢,差點就是全部家當了,只留下買糖葫蘆的錢,其余都遞給那個師兄,“就這么點錢了,你給他,我回家了,多拿點錢給你們啊,你們在這里等我,我認得路,不用送……”

    把銅錢往道士手上一拍,孩子就跑了。

    道士目瞪口呆,小心翼翼看了眼老祖師。

    于玄笑著搖搖頭,示意不用阻攔,就在這邊等著。

    孩子倒退而走,再轉身,腳步不快,回頭看了幾次,然后撒腿狂奔。

    只是跑出去老遠,孩子停下腳步,一邊喘氣,一邊轉頭看了眼那個中年道士。

    孩子撓撓頭,好像有些過意不去,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膽子小,轉頭跑了。

    兩位差著輩分的道士,在水邊并肩而立。

    趙文敏小聲問道:“祖師,不如我隱匿身形,護著小師叔回家一趟?”

    于玄沒好氣道:“誰是他師父?輪得到你?修道之人,得有風骨,溜須拍馬,要不得!”

    終于有機會與祖師爺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門稽首,趙文敏起身后說道:“差點忘記祖師教誨了,人之德行,方是符箓靈膽,心中誠敬,正是道法根祇。”

    于玄瞇眼笑道:“文敏,這次幫我收了個弟子,需要記你一功,回頭去跟你經緯觀管錢的師叔領賞,一件半仙兵起步,品秩不高,品相差了,都不像話。你就與他說,這不是我的意思,他可以自己看著辦。至于你師叔找誰說去,反正我馬上要去天外星河,就更管不著你們的唧唧歪歪了。”

    趙文敏做了個稽首。

    他這經緯觀,是祖師幾條道脈當中,錢財家當一事,最為寒酸的一個了。所以就有了“最會訴苦喊窮經緯觀”的那么個說法。

    聽祖師爺的意思,是想要讓自己師叔去祖山那邊,發揮經緯觀的看家本事?那這就是奉祖師旨意行事了,師叔在祖師堂那邊的嗓門,不會小了。

    于玄問道:“文敏,雖說如今是咱們浩然天下的太平盛世了,你愿不愿意下山遠游殺賊去?”

    趙文敏笑道:“師祖,原本弟子是想著回了經緯觀,再與祖山書信一封,不管那邊點不點頭,弟子都會去往蠻荒天下,祖山幾位師伯師叔,總不好把我抓回經緯觀。至于觀主一職,弟子心中有了合適人選,不會耽誤傳承一事。既然今天與師祖說了此事,這次返回經緯觀,就可以少去寄信一事。”

    于玄點點頭,“福生無量天尊。”

    老道人瞥了眼站著不動的趙文敏,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替你小師叔護道,景霄那么點孩子,你這個當師侄的,能放心,啊?!”

    趙文敏笑著告辭離去。

    于玄抬頭看天。

    摘下腰間那枚朱紅色葫蘆,老道士喝了一口酒。

    物我兩忘,煉化星河,隤然入道鄉。

    于玄收回視線,他娘的,蠻荒天下的那幾頭老王座,喜歡圍毆是吧,都伸長脖子等著,遲早會有一條星河砸在頭頂。

    ————

    陸陸續續有人開始離開文廟,這次不再是出門喝酒解悶,而是他們的議事已經結束。

    其中就有邵元王朝的國師晁樸,帶著得意學生林君璧。

    晁樸說道:“陛下那邊,由你接任國師一事,已經沒有什么問題。其余大小問題,明處暗處的,就都要你自己解決。”

    其實本該再晚個二三十年,為弟子鋪路更多才穩妥,只是時不我待,拖延不得了。何況如此也好,林君璧可以磨礪更多。

    晁樸自己則需要馬上趕赴別洲,擔任一宗之主,純粹以山上修士身份,謀劃一洲。

    不得不承認,就是走一走繡虎崔瀺走過的老路。

    至于最終高度,盡人事聽天命。

    林君璧點頭道:“爭取不讓先生失望。”

    晁樸提醒道:“可以多學學陳平安,但是不要成為第二個陳平安,其實這一點,你最應該學他。”

    林君璧心中了然,“會的。”

    火龍真人出了大門,就一直沒走。

    幾乎所有路過的人,都會主動與這位老真人打招呼,多多少少客套幾句。

    等到那位道號青鐘的淥水坑澹澹夫人,與百花福地花主一同走出,見著了火龍真人的背影,她立即就要繞遠路下臺階。

    不曾想老真人轉過頭,望向那個體態臃腫的婦人,笑瞇瞇道:“澹澹夫人腳步沉穩,貧道捂住耳朵都聽得見。”

    澹澹夫人一把拽住花主娘娘的袖子,一起來見火龍真人。

    老真人滿臉遺憾神色,喟然長嘆一聲,道:“貧道還沒去過淥水坑游歷一番,澹澹夫人也不曾去趴地峰做客,這可是貧道心中一樁生平不小憾事啊。”

    澹澹夫人懂了,破財消災嘛。刨開給文廟的那筆,她的私房錢,其實還是有點的。

    韋瀅與宋長鏡一同走出。

    玉圭宗與大驪宋氏,締結盟約。

    沒有任何誓約,也不需要任何紙面契約。

    只是兩人的口頭約定。

    比如大驪刑部的粘桿郎,每隔十年就會為書簡湖真境宗,送去不少于十人的頭等修道胚子,一旦躋身地仙,就要擔任大驪刑部各等供奉,為期一甲子,承擔起各種見不得光的秘密任務。

    而真境宗也派遣地仙劍修,去往大驪邊軍擔任隨軍修士,每人在行伍中,最少歷練三十年,任何真境宗地仙修士都不得推脫。

    亞圣站在文廟大門外的臺階頂部,遠望天幕某處。

    經生熹平站在一旁,笑問道:“既然不放心,為什么不讓他知道?”

    亞圣說道:“他也不是孩子歲數了,說這些做什么。”

    熹平笑問道:“十分好奇,不當問也要問了,城頭那邊,崔瀺沒罵人?”

    亞圣搖搖頭,“沒有。只說他如果早生個一兩百年,人間會少死很多人。可惜生得太晚,只有百余年籌劃,必須腳步匆匆,難免捉襟見肘。”

    熹平哭笑不得,繡虎你這還算捉襟見肘?

    亞圣想起城頭那邊的最后一幕。

    雙方一番坐而論道之后,崔瀺抬起手掌,豎在耳邊,好似在聆聽什么。

    仿佛先前天傾之時,風吹散世間所有嗚咽聲,既有浩然,也有蠻荒。

    鰲頭山那邊,南光照突然有些心煩意亂,便給自己算了一卦。

    君子問災不問福,是那儒家子弟的講究,至于貧富貴賤,宿生有載,壽夭短長,人生分定。南光照也不信這個。

    看了卦象之后,南光照一身大汗淋漓,茫然失措,心弦緊繃起來,打定主意閉關,必須閉關去。哪怕文廟這邊讓他趕赴戰場,也要找借口拖延幾年。

    百花福地的那位福地花主,回了下塌處,在書案鋪開彩箋,提筆卻不知寫什么,手臂慵懶壓臂擱。

    她幽幽嘆息一聲,終究是沒能見著那個失蹤多年的男人。

    低頭瞥了眼臂擱,以行草篆刻有四行文字。

    溶溶琥碧青絲騎,璨璨寶珠紅粉妝。

    橋上酸風射眸子,葫蘆面上生芝草。

    最后兩行落款,分別只有兩字,是他刻出的兩個名字,如山上道侶,相依相偎著。

    當年她還只是百花福地的一位尋常花神,品秩不高,當時花名“向秀”。

    向秀這個名字,他離去有幾年,就已經棄而不用多少年了。

    她放下筆,輕輕翻開臂擱,里邊又篆刻有四個小字,“清神養氣”。寫得龍蛇飛走,字的精氣神,就像那個人一樣。

    哪怕她明知道此次文廟議事,遇見他的機會不大,可到底是念著那個萬一的。

    萬一那萬一就是一萬呢。

    ————

    文廟功德林。

    文圣一脈。

    老秀才。

    左右,劉十六,陳平安。

    李寶瓶,李寶瓶,還有那頭被劉十六從羽化福地帶到浩然天下的小精怪。

    還有茅小冬。

    老秀才喝酒很兇,很快就醉眼朦朧,喃喃道:“是真的嗎?”

    好酒醉后,美夢成真,讓這個老人,都有些不敢置信了。

    老秀才突然一拍桌子,“喝酒不吼,滋味沒有。誰來兩句?”

    所有視線,無一例外,都丟給了那個學生、師弟、小師叔的陳平安。

    陳平安先前只是橫劍在膝,小口喝著酒,想著某人呢。

    睨醉鄉,天地小,乾坤窄,古今短。

    一笑撫青萍,手中三尺劍,不曾負平生。


    第(3/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池州市| 云南省| 女性| 鹤峰县| 长寿区| 公主岭市| 繁昌县| 乌兰浩特市| 上思县| 太和县| 砚山县| 苏尼特右旗| 江永县| 曲阳县| 台北市| 保山市| 麻江县| 将乐县| 正安县| 佛学| 巴林左旗| 崇阳县| 雷山县| 昭觉县| 孝义市| 余江县| 宁城县| 河东区| 乌兰浩特市| 神池县| 文登市| 大化| 平顺县| 邢台市| 武安市| 吴旗县| 比如县| 丹巴县| 略阳县| 衡东县| 康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