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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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徒步前往。
至于呼吸快慢與腳步深淺,刻意保持在世間尋常五境武夫的氣象。
河神祠廟很好找,只要走到搖曳河畔,然后一路往北就行,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廟的東北方,勉強能算順路。
搖曳河河面極寬,一望無垠,水深河緩,有觀湖之感。
搖曳河上沒有一座橋,據說是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頭上行走,所有多渡口和舟船,陳平安在一座小渡口歇腳,喝了碗當地的陰沉茶,一般來說,煮茶之水,河水是下下品,但是這里的陰沉茶,隨意汲水河中,茶水竟是極為爽口甘冽,多半是搖曳河水運濃郁的關系。水運鼎盛,又無形中惠澤兩岸,草木豐茂,大叢大叢的蘆葦蕩,初冬時分,依舊綠意蔥蘢,故而多飛禽水鳥棲息。
這一路行來,偶爾能夠看到游歷修士,身邊跟隨著鐵甲錚錚作響的陰靈扈從,腳步卻極為輕靈,幾乎不濺塵土,如同寶瓶洲藩屬小國的江湖高手,身上披掛的鎧甲極為精良,篆刻有道家符箓,金線銀線交錯,瑩光流淌,顯然不是凡品,魁梧陰靈幾乎全部覆有面甲,些許裸露出來的肌膚,呈現青黑之色。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北俱蘆洲的修士,無論境界高低,相較于寶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的那種謹小慎微,多有克制,此地修士,神色旁若無人,十分豪放。
如果裴錢到了這邊,估計會覺得如魚得水。
陳平安又要了兩碗陰沉茶,倒不是陳平安口渴到了需要牛飲的地步,而是茶攤的規矩就是三碗茶水賣一顆雪花錢,喝不到三碗,也是一顆雪花錢起步。
陳平安沒那么著急趕路,就慢慢喝茶,然后十幾張桌子坐了大半,都是在此歇腳,再往前百余里,會有一處古跡,那邊的搖曳河畔,有一尊倒地的遠古鐵牛,來歷不明,品秩極高,接近于法寶,既未被搖曳河神沉入河中鎮壓水運,也沒有被骸骨灘大修士收入囊中,曾經有位地仙試圖竊走此物,但是下場不太好,河神明明對此視而不見,也未以神通攔阻,搖曳河的河水卻暴虐洶涌,鋪天蓋地,竟是直接將一位金丹地仙給卷入河水,活活溺死,在那之后,這尊重達數十萬斤的鐵牛就再無人膽敢覬覦。
陳平安剛喝完第二碗茶水,不遠處就有一桌客人跟茶攤伙計起了爭執,是為了茶攤憑啥四碗茶水就要收兩顆雪花錢的事情。
掌柜是個憊懶漢子,瞧著自家伙計與客人吵得面紅耳赤,竟然幸災樂禍,趴在滿是油漬的柜臺那邊獨自小酌,身前擺了碟佐酒菜,是生長于搖曳河畔格外鮮美的水芹菜,年輕伙計也是個犟脾氣的,也不與掌柜求援,一個人給四個客人圍住,依舊堅持己見,要么乖乖掏出兩顆雪花錢,要么就有本事不付賬,反正銀子茶攤這兒是一兩都不收。
一位大髯紫面的壯漢,身后杵著一尊氣勢驚人的陰靈扈從,這尊披麻宗打造的傀儡背著一只大箱子。紫面漢子當場就要翻臉,給一位大大咧咧盤腿坐在長凳上的佩刀婦人勸了句,壯漢便掏出一枚小暑錢,重重拍在桌上,“兩顆雪花錢對吧?那就給老子找錢!”
這明擺著是刁難和惡心茶攤了。
山上的修行之人,以及一身好武藝在身的純粹武夫,出門游歷,一般來說,都是多備些雪花錢,怎么都不該缺了,而小暑錢,當然也得有些,畢竟此物比雪花錢要更加輕盈,便于攜帶,如果是那擁有小仙冢、玲瓏武庫這些方寸物的地仙,或是自幼得了這些珍稀寶貝的大山頭仙家嫡傳,則兩說。
至于更加金貴的谷雨錢,甚至不是什么多多益善,因為用得著谷雨錢的地方,不太多,除非是一下山,就直奔大筆交易去的。
結果年輕伙計直接頂了一句,“你咋不掏出顆谷雨錢來?”
紫面漢子一瞪眼,雙臂環胸,“少廢話,趕緊的,別耽誤了老子去河神祠燒香!”
那掌柜漢子終于開口解圍道:“行了,趕緊給客人找錢。”
年輕伙計抓起小暑錢去了柜臺后邊,蹲下身,響起一陣錢磕錢的清脆聲響,愣是拎了一麻袋的雪花錢,重重摔在桌上,“拿去!”
紫面漢子笑了笑,招了招手,身后陰靈扈從抓起那袋子沉甸甸的雪花錢,放入身后箱中。
年輕伙計板著臉道:“恕不送客,歡迎別來。”
紫面漢子又掏出一顆小暑錢放在桌上,獰笑道:“再來四碗陰沉茶。”
年輕伙計怒道:“你他娘的有完沒完?!”
那個盤腿而坐的婦人扭轉身軀,姿容一般,身段誘人,這一擰,愈發顯得峰巒起伏,她對年輕伙計嬌笑道:“既然是做著開門迎客的買賣,那就脾氣別太沖,不過姐姐也不怪你,年輕人火氣大,很正常,等下姐姐那碗茶水,就不喝了,算是賞你了,降降火。”
其余幾張桌子的客人,哄然大笑,還有怪叫連連,有青壯漢子直接吹起了口哨,使勁往那婦人身前風光瞥去,恨不得將那兩座山頭用眼神剮下來搬回家中。
年輕伙計惱羞成怒,正要對這個騷狐貍破口大罵,而婦人身邊一位佩劍青年,已經躍躍欲試,以手心悄悄摩挲劍柄,似乎就等著這伙計口無遮攔羞辱婦人。
好在那掌柜終于放下筷子,對那個年輕伙計開口道:“行了,忘了怎么教你的了?當面破人,惹禍最大。茶攤規矩是祖輩傳下來的,怪不得你犟,客人不高興,也沒法子,可罵人就算了,沒這么做生意的。”
然后掌柜漢子笑望向那撥客人,“生意有生意的規矩,但是就像這位漂亮姐姐說的,開門迎客嘛,所以接下來這四碗陰沉茶,就當是我結識四位好漢,不收錢,如何?”
婦人掩嘴嬌笑,花枝亂顫。
紫面漢子點點頭,收起那顆小暑錢,白喝了新上桌的四碗陰沉茶,這才起身離去。
婦人還不忘轉身,拋了個媚眼給年輕伙計。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瞥了眼桌上其中一只還剩下大半碗茶水的白碗,碗沿上,還沾著些不易察覺的胭脂。
掌柜漢子笑著搖搖頭,繞出柜臺,搶在年輕伙計之前,將那只白碗隨手一丟,拋入搖曳河水當中。
陳平安喝完了茶水,將一枚雪花錢放在桌上,起身離去。
從壁畫城至此過河渡口,出現岔路,小路臨河,大路稍稍遠離河畔,這里頭也有講究,此地河神是個喜靜不喜鬧的性子,而骸骨灘那條大路,每天路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據說是容易叨擾到河神老爺的清修,所以披麻宗出錢,打造了兩條道路供人趕路,喜歡賞景就走小路,跑生意就走大路,井水不犯河水。
陳平安所走小路,行人稀疏。畢竟搖曳河的風景再好,到底還只是一條平緩大河而已,先前從壁畫城行來,尋常游客,那股新鮮勁兒也就過去,坑坑洼洼的小泥路,比不得大路車馬平穩,而且大路兩側還有些路邊擺攤的小包袱齋,畢竟在壁畫城那邊擺攤,還是要交出一筆錢的,不多,就一顆雪花錢,可蚊子腿也是肉。
結果當陳平安沿著河畔小路行去十數里,陳平安依稀聽到遠處一大叢蘆葦蕩當中,一陣有氣無力的叫罵聲傳來,走出相互攙扶的四人,正是先前跟茶攤掰腕子較勁的客人,其中那位婦人腹部驟然響起打雷聲,嬌柔喘氣道:“哎呦喂,我的親娘唉,又來了。”婦人轉身一路踉蹌小跑向蘆葦蕩深處,不忘提醒道:“讓你那尊剛買的傀儡滾遠點,這荒郊野嶺的,沒給野漢子看去老娘的屁股蛋兒,難道還給一頭陰物占了便宜去?”
陳平安目不斜視,加快步伐。
那個紫面漢子瞥了眼陳平安。
身邊那個佩劍青年小聲道:“這么巧,又碰上了,該不會是茶攤那邊合伙搗鼓出來的仙人跳吧?先前見財起意,這會兒打算趁虛而入?”
一位管家模樣的灰衣老人揉了揉絞痛不已的肚子,點頭道:“小心為妙。”
紫面大漢臉色陰沉,“沒想到這骸骨灘真是無法無天,一個做那不長腳生意的茶攤,都敢如此下作!”
灰衣老人無奈道:“骸骨灘歷來就多奇人異士,咱們就當吃一塹長一智吧,多想想接下來的路途該怎么走,真要是茶攤那邊謀財害命,到達河神祠廟之前的這段路程,難走。”
青年望向那個斗笠年輕人的背影,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那咱們先下手為強?總好過給他們探查了虛實,然后在某個地方咱們來個甕中捉鱉,說不定殺雞儆猴,對方反而不敢隨便下手。”
紫面漢子覺得在理,灰衣老人還想要再謀劃謀劃,漢子已經對青年劍客沉聲道:“那你去試試深淺,記得手腳干凈點,最好別丟河里,真要著了道,咱們還得靠著那位河神老爺庇護,這一拋尸河中,說不定就要頂撞了這條河的河神,這么大蘆葦蕩,別浪費了。”
佩劍青年笑著點頭,然后笑呵呵道:“瞧著像是位過了煉體境的純粹武夫,若萬一是個深藏不露的,有一顆英雄膽,不說陰溝里翻船,可想要拿下問話,很棘手。”
紫面漢子瞥了眼灰衣老者,后者默默點頭。
兩人先后向前掠去。
片刻之后,紫面漢子揉著又開始翻江倒海的肚子,見兩人原路返回,問道:“完事了?”
灰衣老人搖頭道:“一下子就跑沒影了,比兔子還快,不過也有可能是見機不妙,隱匿在了蘆葦蕩中,隨便一趴,難找。”
大髯紫面的漢子臉色陰沉,環顧四周,“那就沒轍了,再往前走一段路,我們見機行事,實在不行,就回去渡口那邊,跟那下藥的掌柜漢子低個頭,就當是咱們強龍不斗地頭蛇。”
婦人一手叉腰,蹣跚走出蘆葦蕩,病懨懨道:“茶攤那廝焉兒壞,挨千刀的笑面虎,好霸道的瀉藥,便是頭壯牛,也給撂倒了,真是不曉得憐花惜玉。”
陳平安先前離開小路,折入蘆葦蕩中去,一路彎腰前掠,很快就沒了身影。
走出二十余里后才放緩身形,去河邊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然后趁著四下無人,將裝有神女圖的包裹放入咫尺物當中,這才輕輕躍起,踩在茂盛繁密的蘆葦蕩之上,蜻蜓點水,耳畔風聲呼嘯,飄蕩遠去。
那一撥江湖人,即便有陰靈傀儡擔任貼身扈從,加在一起,估計也不如一個經驗老道的龍門境修士,陳平安不愿到了北俱蘆洲就跟人打打殺殺,何況還是被殃及池魚,兆頭不好。
臨近河神祠廟,小路那邊也多了些行人,陳平安就飄落在地,走出蘆葦蕩,步行前往。
先前站在蘆葦叢頂,遠望那座享譽半洲的著名祠廟,只見一股濃郁的香火霧靄,沖天而起,以至于攪動上方云海,七彩迷離,這份氣象,不容小覷,便是當初路過的桐葉洲埋河水神廟,和后來升宮的碧游府,都不曾這般奇異,至于家鄉那邊繡花江一帶的幾座江神廟,同樣無此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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