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這么巧,我也是劍客-《劍來》
第(2/3)頁
這位尚未就藩的皇子殿下,就已經能夠駕馭桀驁不馴的胡邯,以及那位心高氣傲的許將軍,不光是靠身份。
看人挑擔,會吃力才叫怪事,韓靖信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停馬持槊的許將軍則是內心波瀾不驚。
只有胡邯身在局中,從一開始的摩拳擦掌,雀躍不已,離著那個年輕男人越來越近,比起遠在身后觀戰的曾先生,胡邯要更加直觀。
直到雙方停步,相距不過五步。
胡邯竟然生出一絲危機感,只是臉上笑意不變,又瞥了眼對方懸掛腰間一側的竹刀和古劍,“小子,你該不會也是位純粹武夫吧?”
結果那個一身青色棉袍的年輕人點點頭,反問道:“你說巧不巧?”
胡邯笑瞇瞇道:“巧啊,怎么不巧,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那我就要忍不住講一講江湖道義了,咱倆打個商量,你和少年只管離去,留下那頭狐皮女鬼,咋樣?”
陳平安笑著不說話。
胡邯視線偏移,再次打量起陳平安身后雪地腳印的深淺。
尋常人看不出差別,可胡邯作為一位七境武夫,自然眼力極好,瞧得細致入微,年輕人從下馬落地,再走到這里,走得深淺不一,高高低低。
陳平安微笑道:“別看了,你看不出真相的,我第二次出門游歷的時候,獨自一人,乘坐仙家渡船,就早早知道了該如何隱藏步伐深淺和呼吸快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練拳越來越多了之后,習慣成自然,可能我有些時候,自己都沒在意。”
胡邯愣了一下,嘖嘖道:“小兄弟,還是位高手啊!”
陳平安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你是金身境武夫?不過底子打得稀爛,跟紙糊的差不多。”
胡邯呵呵一笑,“小兄弟這話說得傷人感情了,小心我一個不高興,就把你的舌頭連根拔出。”
陳平安點頭道:“怪我,最近小半年,跟已死之人打交道太多,習慣了多聊聊,其實以前我只要是與人對敵,不這樣的。”
胡邯恍然道:“難怪,不打緊不打緊,作為江湖前輩,我跟小兄弟恰好相反,我最喜歡一邊跟人聊天……”
“一邊殺人!”
胡邯腳底下的雪地,雪花四濺。
一拳砸向陳平安腹部。
雙袖卷起的陳平安一手負后,一手掌心輕輕按住那拳頭,一沾即分,身形卻已經借力趁勢向后飄掠出四五步。
胡邯一拳落空,如影隨形,出拳如虹。
矮小漢子身側兩邊的漫天風雪,都被雄渾充沛的拳罡席卷傾斜。
陳平安以手肘抵住胡邯一拳,身形又倒滑出去數步,再往后小兩步,就是那匹坐騎了。
胡邯覺得大致試探出這個神神道道的年輕人真正底子了,正打算不再藏掖,來個干脆利落的痛下殺手,結果年輕人那手肘不但擋回了自己的拳頭,還驟然間爆出一陣洪水決堤的兇猛勁道,嚇得胡邯趕緊壓下體內那一口純粹真氣,后撤數步,當然即便是后退,身為金身境的武道宗師,依舊是行云流水,毫無頹勢。
胡邯停步后,滿臉大開眼界的神色,“好家伙,裝得挺像回事,連我都給騙了一次!”
原來那個年輕人氣勢洶洶的拳勁,仿佛是要與他拼死一搏,實則蜻蜓點水,點到即止,這就像稚子手持鐵錘,使出所有氣力提起后,順勢砸下地面,然后竟是在離地寸許的高度,鐵錘就那么靜止不動了,懸停空中,關鍵是那個稚子掄起錘子,好像很費勁,等到提著鐵錘的時候,反而覺得半點不吃力了。
興許胡邯沒有退讓,而是趁機欺身更近,說不定一拳就能打穿此人的胸膛。
但是胡邯心知肚明,更大的可能性,是對方有后手在等著自己,比如年輕人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對方對于自身拳罡的駕馭,既然如此爐火純青,哪怕境界不高,但必然是有高人幫著千錘百煉體魄,或是實實在在經歷過一場場無比兇險的生死之戰。
陳平安抖了抖手腕,神色自若,“別說是那個武瘋子了,你境界雖高,可其實在武學造詣上,還不如我早年遇到的一個笑臉兒,他跟你應該是一個路數的純粹武夫,拳意不夠,身法來湊。”
胡邯臉色陰晴不定。
倒不是說這位石毫國武道第一人,才剛剛交手就已經心生怯意,自然絕無可能。
而是年輕人身后的那只手,以及腰間的刀劍,都讓他有些心煩。
這是一種武學宗師在生死線上砥礪出來的本能直覺。
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至于什么“底子稀爛,紙糊的金身境”、“拳意不夠、身法來湊”這些混賬話,胡邯并未上心。
“只要手心相應,就能收放自如。練拳也講究煉心,重要性,不比修道之人遜色。拳意之下是拳架,拳架之后才是技擊之術。你這樣的金身境,給丟到某個地方后,活不過幾天的,只會淪為那邊武夫的最佳磨刀石。”
陳平安笑道:“好了,閑聊到此為止。你的深淺,我已經知道了。”
胡邯也一手負后,一手抬起勾了勾手指頭,嬉皮笑臉道:“禮尚往來,這次換你先出手,省得你覺得我欺負晚輩,沒有長者氣度。”
其實只要是相互近身廝殺,綽號“打鐵匠”的胡邯怎么都是賺的。
只有爹娘取錯的名字,沒有江湖給錯的綽號。
聽到陳平安那句“手心相應、收放自如”后,馬篤宜差點沒笑出聲。
一開始她認為這是陳先生隨口胡謅的大話空話,只是馬篤宜突然收斂神色,看著那個家伙的背影,該不會真是學問與拳意相通、相互印證吧?
換做別人,馬篤宜根本不會有這么個古怪念頭,可當這個人是陳平安,馬篤宜便覺得世間的萬一萬一,到了陳平安身上,好像就可能會是那個一。
比如誰會像他這樣枯坐在那間青峽島山門口的屋子里邊?
還會真的離開書簡湖,有了這次的游歷?
陳平安一步踏出。
依舊輕描淡寫,不顯半點宗師氣象。
比起胡邯每次出手都是拳罡震動、擊碎四周雪花,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胡邯嚼出一些余味來了。
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肯定是重傷在身,所以每次出手,都像是個……做著小本買賣的賬房先生,在算計一星半點的蠅頭小利。
純粹武夫的豪氣,真是屁都沒有!
胡邯殺氣盈胸,徹底放開手腳。
剎那之間,胡邯心弦緊繃,直覺告訴他不該由著那人向自己遞出一拳,可是武學常理和江湖經驗又告訴胡邯,近身之后,自己只要不再留手,對方就早晚只有一個死。
些許的心神不定。
一拳已至。
胡邯挨了一拳后,哈哈大笑,“小娘們的撓癢癢不成……”
之后胡邯就笑不出口了。
一拳至,拳拳至。
勢如瀑布飛瀉三千尺。
胡邯只是一拳一拳應對過去,兩人身影飄忽不定,道路上風雪狂涌。
哪怕真是紙糊的金身境,那也是傲視一國江湖的金身境!
七八拳之后,胡邯額頭微汗。
十一拳后,胡邯不但大汗淋漓,嘴角已經滲出血跡。
而那個出拳一次快過一次的年輕人,依舊毫無氣機衰竭、想要停手的跡象。
無比憋屈的胡邯,堂堂七境武夫,干脆就放棄了還手的念頭,罡氣遍布全身經脈,護住各大關鍵竅穴,由著這個年輕人繼續出拳,拳意可以持久,可是武夫一口純粹真氣,終有窮盡耗竭之時,到時候就是胡邯一拳遞出的最佳時機。
但是胡邯卻聽到身后遠處,那個曾先生爆喝一聲,“許將軍,速速幫助胡邯打斷此人拳意!”
許姓武將皺了皺眉頭,卻沒有任何猶豫,策馬沖出。
他能夠被說成是石毫國馬戰第一人,坐于馬背,手持長槊,戰力卓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武人。
胡邯先前之所以愿意與此人并駕齊驅,還有說有笑,當然這才是根本緣由,一切靠真本事說話。
至于那個石毫國傳遍朝野的“橫槊賦詩郎”,源于此人第一次入宮覲見皇帝之時,特旨準許隨身攜帶長槊進入皇宮,然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在那天朝會的尾聲,皇帝陛下竟是命人牽來一匹尚未馴服的烈馬,讓他騎馬持長槊,在一塊長條石板上,以長槊鋒尖,書寫一篇石毫國碩儒的傳世辭賦,而且必須是策馬不停,否則就要被奪去那條祖傳長槊,并且逐出邊軍。若是做成了,大大有賞,正四品的武勛官身!
最終他一朝成名舉國知。
將那條長槊輕輕放下,跪地磕頭,在臺階底部,向那位皇帝陛下叩謝隆恩。
當時年輕武將,渾身顫抖,言語激動。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武運昌隆的年輕人,是感激涕零得不可抑制。
皇帝陛下龍顏大悅,親口賜下“橫槊賦詩郎”的稱號。
但是他這些年,一直對此憤恨不平,視為生平大辱!
祖輩四代,一條浸染無數敵人鮮血的長槊,一次次父傳子,竟然交到了他手上后,淪落到無異于女子以針線繡花的地步!
他許茂,世代忠烈,祖輩們慷慨赴死,沙場之上,從無任何喝彩和掌聲,他許茂豈是一名嘩眾取寵的優伶!
一人一騎一槊,沖殺起來,竟有山崩地裂的沙場氣勢。
雖然陳平安和胡邯兩人身影纏繞,可是許茂槊鋒所指,仍是恰好指向了陳平安遞出第十二拳后的脖頸。
陳平安不再勉強遞出下一拳神人擂鼓式。
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不是騎將長槊趕到,就是那名中年男子的長劍。
陳平安只是一掌將那個暫時沒有遭受致命傷的胡邯,拍得身形踉蹌,剛好擋住那一騎武將的長槊鋒芒,自己則橫移數步。
許茂手腕微微擰轉,差點就要將胡邯串成糖葫蘆的那條長槊,槊鋒堪堪從后者腋下刺了個空。
陳平安一腳重重踩地。
大地之上,陳平安方圓七八丈內,瞬間積雪飛揚。
許茂幾乎一瞬間就立即閉上了眼睛。
驀然睜眼,長槊高高舉起,一刺而去。
長槊一沉。
一個青色身影踩著長槊,一滑而下,一記膝撞,將許茂從馬背上一撞倒飛出去。
只是許茂死死攥住長槊,沒有松手,嘔出一口鮮血,許茂站起身,卻發現那個人站在了自己坐騎的馬背上,并未趁勝追擊。
許茂這才望向那個抽身遠離戰場的胡邯,暴怒道:“胡邯!是我救你脫離困境,你卻袖手旁觀,故意害我?!”
陳平安沒有望向許茂,而是看向更遠處的韓靖信與那位中年劍客,笑道:“勸你們還是別指望他了,一個已經嚇破膽的紙糊金身境,靠不住的。”
韓靖信臉色有些凝重,許茂和胡邯都敗下陣來了?兩次捉對廝殺,分別輸了對方,這不可怕,怕的是給那個年輕人切中要害,許茂已經與胡邯起了間隙,一旦胡邯果真沒了宗師的那顆武膽,接下來這場架還怎么打,難道就靠身邊這個曾先生?倒是胡邯比許茂更靠得住,可是韓靖信有自己的算盤,曾先生要么一錘定音,擊殺那人,否則就不要出手,死死護住自己便是了。
曾先生不出手,形勢再糟糕,都還有回旋余地,一旦曾先生出手且落敗,到時候難道還要自己去給人賠禮道歉?
那也得人家愿意給自己修繕關系的機會啊。
據說某些鉆牛角尖的山上修士,發起狠來,為了什么大道,那是名副其實的六親不認。
曾先生輕聲道:“殿下,我如果不出手,人心散,就要任人宰割,出手,才有可能讓胡邯、許茂一起,與我聯手圍殺此人。不過有個前提條件,我不可以一招落敗。”
韓靖信笑容牽強,“曾先生說笑了。”
許茂退回騎隊當中,換了一匹戰馬騎乘,臉上憤懣異常。
胡邯倒是也想回去,但是當他剛要有所動靜,那個年輕人就轉頭望向他。
胡邯好像真給嚇破了膽子,悻悻然留在原地。
陳平安倒是覺得胡邯也好,許茂也罷,都沒這么簡單。
只是局勢微妙,人人藏拙,都不太愿意出死力。
看來韓靖信麾下這支騎隊的軍心,相當值得玩味。
那位幾乎從未出過劍的中年劍客緩緩騎馬而出。
兩騎相距三十余步。
始終站在馬背上的陳平安問道:“先生不是劍修,是劍師?”
中年劍客搖頭,“萬萬當不起先生的稱呼,我姓曾,混江湖的。哪里有飯吃,就去哪里討飯吃。”
男人笑道:“接下來可能就不講道義了。”
陳平安一手負后,一手攤開手心,“自便。”
那人望向胡邯,“懇請與我和許將軍,三人暫且拋開芥蒂,精誠合作,一起殺敵。”
陳平安笑道:“既然曾前輩也是純粹武夫,應該看出來了,你們這位金身境武夫,比較鶴立雞群,真正的武夫,是拼著一口氣,硬生生將自己的心境拔高,面對哪怕高出自己一境的敵人,絲毫不懼,分生死就分生死。他倒好,底子差不說,還差了那口氣,喜歡把自己拉低一層境界,去跟人廝殺,你們石毫國的江湖,真是有趣。如果不湊巧此人剛好是石毫國江湖的頭把交椅,估計他在世一天,整個石毫國江湖就要被他拖累一天。”
許茂嘴角翹起。
似乎認可此語。
第(2/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镇江市|
安塞县|
靖宇县|
中阳县|
临汾市|
连江县|
古交市|
广南县|
彰化市|
开封市|
康定县|
柳林县|
盐城市|
涟源市|
碌曲县|
保靖县|
绥阳县|
交口县|
濉溪县|
安国市|
会理县|
遂昌县|
南部县|
平谷区|
曲阜市|
吕梁市|
康定县|
广灵县|
通榆县|
开封县|
杨浦区|
灯塔市|
林周县|
蚌埠市|
乌兰县|
宁海县|
友谊县|
仲巴县|
微山县|
延安市|
龙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