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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風雪宜哉-《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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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問道:“真不愿意活在狐皮符紙當中?即便有那周天大醮和水陸道場,投胎轉世一事,還是……”

    蘇心齋已經搖頭,“我不后悔,半點都沒有。”

    她后退數步,對著那個面容慘白不比陰物好到哪里去的賬房先生,嫣然而笑,施了一個婀娜多姿的萬福。

    她轉過頭,先對眼眶濕潤的曾掖笑道:“傻小子,以后跟著陳先生,好好修行,記得一定要躋身中五境,再成為一位地仙啊!”

    曾掖使勁點頭。

    然后她望向陳平安,輕聲道:“愿陳先生,心想事成,無憂無慮。”

    陳平安沙啞問道:“再考慮考慮?”

    蘇心齋又道:“愿陳先生,與那位心儀的姑娘,神仙眷侶。”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抬手抱拳,“愿與蘇姑娘,能夠有緣再見。”

    蘇心齋滿臉淚水,卻是開心笑道:“千萬千萬,到時候,陳先生可別認不得我呀?”

    陳平安輕輕點頭。

    蘇心齋微微歪著腦袋,凝望著年輕人的那雙眼眸,似乎在確定他是不是在撒謊,最后驀然而笑,“哈,才發現原來我們的陳先生,英俊極了。”

    陳平安擠出一個笑臉,顫顫巍巍,伸出大拇指,“這位姑娘,眼光不壞。”

    蘇心齋再無執念,點點滴滴,開始魂飛魄散,如一幅仕女畫卷,燃燒殆盡,灰燼飛散,重新歸于天地間。

    陳平安與她揮手告別。

    曾掖掩面而泣。

    最后陳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了。”

    曾掖耷拉著腦袋,微微點頭。

    陳平安輕聲道:“如果真的有那么喜歡蘇姑娘,既然這輩子到最后也沒能說出口喜歡她,沒關系,以后數十年百余年,哪怕找遍人間,你都要去再見她一次,大聲告訴她,自己喜歡她。如果百年不夠,那就努力成為一位與天地爭長壽的地仙,只要到時候還喜歡著她,一邊勤勉修道,一邊遠游萬里,尋她千年又何妨。”

    曾掖猛然抬起頭,哽咽道:“可是我資質差。”

    陳平安沉聲道:“曾掖,在你沒有付出遠遠超乎常人的努力之前,你根本沒資格說自己天賦不好,資質差!這種話,你跟別人說一千遍一萬遍,我都不管你,但是在我這里,你只要還想跟著我修道,那就只能說一次!”

    曾掖怔怔出神。

    陳平安率先挪步,對曾掖說了最后一番話,“我在山門口那邊等你,在那之前,我會去跟黃籬山修士道別,你就不用跟著了,有些心里話,你可以一個人留在這邊,至于要不要說出口,無所謂,能不能真正長久記在心頭,那才是你有多喜歡蘇姑娘的證明,但是說句你當下可能不太愿意聽的言語,就算你幾個月,或是幾年后,喜歡上了別的姑娘,我不會因此而看輕你曾掖,但是如果……如果你能夠始終記住蘇姑娘,我一定會高看你曾掖!”

    陳平安將曾掖一個人晾在那邊,獨自返回,去跟黃籬山修士致謝告別。

    緩緩下山。

    坐在山門處的底部臺階上。

    轉頭望去,一位高大少年正在奔跑下山。

    ————

    石毫國一座州城權貴扎堆的松鶴街上,有座門檻極高的馬氏府邸,本就是一等一的郡望大族,后來又因為生了個比皇親國戚還要金枝玉葉的好女兒,使得家族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偌大一座州城內,極有聲望,便是那位一向清高倨傲的刺史大人,逢年過節,都會次次主動派人去馬氏府邸做客。

    年關時分,這天清晨,馬蹄陣陣,響徹在青石板大街上,有三騎早早入城來到這條松鶴街。

    由于戰火已經蔓延到只隔著一個州的石毫國中部地帶,今年的年關,松鶴街不再如往年那么喜氣洋洋,年味十足。

    三騎紛紛下馬。

    一位神色萎靡的年輕男子,身穿一件青色棉袍,卻學那游俠懸佩刀劍。

    身邊兩位牽馬的男女,女子身姿曼妙,可惜頭戴帷帽,遮掩了容顏,還有一位背負竹箱的健碩少年。

    門房是位穿著不輸郡縣豪紳的中年男子,打著哈欠,斜眼看著那位為首的外鄉人,有些不耐煩,只是當聽說此人來自書簡湖青峽島后,打了個激靈,睡意全無,立即低頭哈腰,說仙師稍等片刻,他這就去與家主稟報。那位門房快步跑去,不忘回頭笑著懇請那位年輕仙師莫要著急,他一定快去快回。

    府邸廣闊,約莫半炷香后,大汗淋漓的門房,與一位雙鬢霜白的清瘦儒雅男人,一起急匆匆趕來。

    兩人身后,步伐不急不緩卻半點不慢的老人,家塾先生模樣。

    帷帽之下的女子,早已熱淚盈眶,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沒有開口說話。

    陳平安掏出那塊玉牌,那位老先生接過手,正反兩面,皆仔細端詳一番,畢恭畢敬遞還給陳平安,輕聲道:“不知供奉仙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馬氏家主按耐下心中驚喜和敬畏,趕緊邀請遠道而來的青峽島一行三人,進入自家府邸。

    馬氏家主原本還想要大開儀門,以示誠意,給那個年輕仙師婉言拒絕了。

    陳平安按照與這座馬氏府邸,當年那位光耀門楣的嫡女,早早商量好的那套措辭,與這位年近半百卻保養得體的家主,開門見山道:“馬篤宜在書簡湖,最早本是松風島修士,投在一個名叫邵洞天的老修士門下,根本無望大道,后來馬篤宜另有機緣,真正得以在修行一事上登堂入室,有幸與我同脈,如今算是我的師侄輩,所以我此次出門游歷,就專程前來你們馬氏看看。”

    這番話,身為客人,其實說得很不客氣,居高臨下,很符合一位書簡湖修士的語氣,也符合石毫國頂尖譜牒仙師的山上風范。

    但是馬氏家主也好,那位家族供奉也罷,反而覺得如此才對。

    不然還真要立馬掂量掂量這位年輕人的供奉身份,是不是作假,眼見著馬氏如今岌岌可危,便坑騙到了自家頭上。不然至多就是就好吃好喝,殷勤伺候一頓,就趕緊送神出門,穩妥起見,免得節外生枝,畢竟如今馬氏需要的,是實打實的雪中送炭,不是什么不痛不癢的錦上添花。

    雖然還是對年輕人所謂的青峽島供奉身份,將信將疑,可到底是相信的成分更多些了,于是客氣話就愈發客氣,近乎諂媚。

    反正客氣話一籮筐,不耗一分銀錢。

    馬氏能夠有今天的家底,可不是只是靠苦祖祖輩輩、子子孫孫讀那圣賢書讀出來的。

    唯一的麻煩,就是馬氏這幾十年間,太風光,太過左右逢源,什么錢都想掙,結果掙出了天大麻煩,馬氏倒是不怕花銀子擺平麻煩,怕就怕花了的大筆銀子,買來了的,不是什么破財消災的保命符,而是一張催命符。

    若是這位年輕仙師,真是馬篤宜的新師叔,那真是萬事大吉!

    如今的石毫國,從京城到地方,沸沸揚揚,一位分量足夠的神仙修士,說話比六部衙門的那撥可憐大佬,還要管用!

    進了府邸大堂,陳平安依然言語簡明扼要,說馬篤宜與他關系不錯,如果馬氏有難,可以盡量幫點小忙,如果家業穩當,那就看看家族有無適合修道的好苗子,萬一真有這等福緣,至于到時候是將那棵好苗子送往書簡湖修行,還是留下一筆神仙錢,兩者皆可。

    三天后,三騎出城。

    始終頭戴帷帽的女子,回望一眼州城城墻,眼神復雜。

    馬氏的燃眉之急,在一位青峽島年輕供奉露面后,去了一趟刺史府邸,得以安穩度過。

    一位勉強擁有練氣士四五境資質的馬氏孩童,投靠在一位州城的老神仙門下,開始修道,不是那種記名弟子,而是名副其實的入室弟子,需要在朝廷衙門明白無誤地記錄在冊,這就意味著那個孩童,在擁有名師的前提下,家族又有一筆源源不斷的神仙錢,能夠每年進入他師父的口袋,當然不會全部拿來給孩子為修道鋪路,可不管如何,那個孩子都等于沒有了后顧之憂,多多少少,會拿到手一部分屬于他自己的真正實惠。

    陳平安坐在馬背上,沒有說話。

    便是曾掖這么個在人情世故上不太開竅的少年,在馬氏府邸這幾天,都看出了從馬氏家主,到那位婦人,對于早就離開身邊的女兒馬篤宜,沒了什么情分,言語之中,小心翼翼問這問那,問馬篤宜的師門淵源,問馬篤宜的修為境界,旁敲側擊詢問年輕供奉有無道侶……總之,關于馬篤宜從松風島修士變成了青峽島修士,夫婦二人也蜻蜓點水,問過一兩句,可那就像一種酒桌上、官場上的應酬,有些場面話,得說上一說,問與答,其實都不重要,不然吃相就會難看,僅此而已。

    父女、母女之情的疏遠,也許是馬篤宜離家太多年,在松風島修行不順,讓老祖師大失所望,至死才五境修士,一直無法離開書簡湖返鄉探親,于是雙方距離太遠,也許是父母覺得與女兒變得身份懸殊了,或許是家族子嗣香火興旺,承歡膝下的子女,自然會比“遠嫁”出去的女兒,更討長輩歡喜……原因可以有千百種,可事實只有一個。

    在這會兒,外人說任何言語,都只會是在心坎上動刀子,說一個字就痛一個字。

    所以陳平安在一次停馬間隙,以眼神暗示曾掖,讓這位忍不住打算開口安慰幾句的質樸少年,不要說什么。

    陳平安沒有收起馬篤宜所寄居的那張狐皮美人符紙,由著她騎馬散心,跟隨他們去往下一處。

    過了兩天,曾掖開始眼神變化,而容貌、嗓音則毫無異樣,不過人之眼眸,是相貌靈性集聚所在,很容易影響到別人對整個面相的觀感。

    馬篤宜終于不再失魂落魄,大概是覺得曾掖當下的狀況,比較有意思。

    那是一個青峽島雜役陰魂,開始附身曾掖了,與尋常山澤野修擅長的“請神上身”、“開門揖靈”,還是不太一樣。

    至于其中的真正門道,馬篤宜當然看不出深淺。

    臨近一座鄉野村莊。

    見到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嫗,衣裳素潔,哪怕有些縫補,仍然不會給人破敗之感。

    她正從溪畔搗衣而返,挽著只大竹籃,步履蹣跚。

    這對于一位上了年紀的鄉野老嫗而言,并不容易。

    人生世事多磨礪,把清貧苦日子過得沒有太多怨言,已經殊為不易,窮人想要過得像是個有錢人,是登天之難,可想要過得自在從容,更難。

    “曾掖”翻身下馬,踉蹌前奔,跑到老嫗身邊,撲通跪地,只是磕頭,砰砰作響。

    老嫗一臉茫然,趕緊放下竹籃,顧不得剛剛清洗出來的衣衫,會不會沾染地上泥漿,蹲下身,有些吃力,想要將這位陌生少年攙扶起來,以陳平安與馬篤宜都聽不懂的鄉音著急詢問:“這是做什么?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當天夜幕里。

    老嫗屋舍里,多出一位狐皮符紙美人,里邊卻其實住著一位男人。桌上放著一位離去之人留下的一堆神仙錢,靈氣足夠他維持二十年。

    為老嫗送終,盡量讓老嫗頤養天年,還是可以的。

    在客人遠行后,老嫗與這位離鄉太多年的“孫兒”,相互握著手,對坐而泣。

    鄉野小路上,依舊是三騎離開。

    曾掖還有些神魂搖蕩,必須緩緩呼吸吐納。

    三騎緩緩而歸。

    馬篤宜突然開口道:“老嫗是個好人,可得知真相那會兒,還是不該那么跟你說話的,以命償命,道理是對的,可是跟你有什么關系。”

    陳平安搖頭道:“我覺得應該這么說,這么說才對。”

    馬篤宜突然冷哼一聲,滿臉懊惱道:“你瞧瞧,一位鄉野老嫗,都比我那狠心的爹娘念舊!”

    陳平安轉頭笑道:“氣死了吧?不然回去州城,我幫你要回那筆神仙錢?再幫你罵你爹娘一頓?老規矩,你來斟酌文字,我來開口說話。”

    悠哉悠哉騎在馬背上的馬篤宜,朝那個賬房先生呸了一聲,“休想!果然是個豬油蒙心的賬房先生,就想著能掙一點是一點。”

    陳平安哈哈大笑。

    馬篤宜突然笑道:“知道為啥我爹娘要給我取這個名字嗎?因為我還沒出生的時候,產婆言之鑿鑿,說肯定是個大胖兒子,結果我生下來后,守在門外的爹一聽說是個閨女,立即傻眼了,氣得直跺腳,直接走了。只是最后還是氣呼呼走回來,我娘親當年經常對我說,你爹啊,見著了我第一眼,粉雕玉琢的,一點不像尋常那些丑兮兮的孩子,長得特別好看,我爹立即就樂開懷嘍。對了,知道為啥叫‘篤宜’嗎?問你話呢,陳大先生!”

    陳平安笑了笑,搖頭。

    馬篤宜像那自己年幼時厭煩至極的家塾老夫子那般,搖頭晃腦,道:“天資既高,輔以篤學,心手相應,獨步大道,宜哉!”

    陳平安問道:“不是‘獨步當世’嗎?”

    馬篤宜捧腹大笑,“好嘛,陳夫子,給我揪出狐貍尾巴了吧?!”

    陳平安無奈道:“行行行,就你聰明。”

    馬篤宜轉過頭,柔聲問道:“陳先生,對我們這樣,為了什么呢?”

    陳平安松開馬韁繩,雙手抱住后腦勺,喃喃道:“是啊,為什么呢?”

    馬篤宜癡癡看著那張消瘦的臉頰,無關男女情愛,就是瞧著有些心酸,一時間竟是連自己那份縈繞心扉間的傷心,都給壓了下去。

    只見那棉袍先生收回手,一拍掌,“有答案了!”

    馬篤宜一臉好奇。

    腰間刀劍錯的賬房先生,這一刻,難得如此眉開眼笑,“宜哉!就是宜哉嘛!”

    馬篤宜跟著笑了起來,只是嘴上卻說,“什么狗屁答案。”

    陳平安雙手籠袖,道:“再發牢騷,小心把你收起來。”

    馬篤宜可半點不怕,渾然不當回事,“下一處,是哪兒?”

    陳平安笑了笑,瞇眼遠眺,輕聲呢喃,“反正都在人間。”

    馬篤宜驀然高聲道:“宜哉!”

    陳平安笑著附和道:“善。”

    馬蹄遠去那雞鳴犬吠的鄉野村落。

    今年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場鵝毛大雪,不期而至。

    風雪夜深。

    早已遠離村莊。

    馬篤宜是那陰物,絲毫不懼大雪,還有那閑情逸致,朗誦名家詩詞,說那大雪如飛鷗,轉盼已見平檐溝,村深出門風裂面……

    陳平安騎在馬背上,多次環首四顧,試圖尋找能夠躲避風雪的棲身之所,忍不住顫聲埋怨道:“哪里是風裂面,分明是要凍死個人……”

    馬篤宜笑嘻嘻問道:“陳夫子,這會兒,還宜哉不宜哉了?”

    陳平安沒搭理她,從坐在馬背變成站在馬背之上,盡量遠望四周,片刻之后,終于發現遠方某處,依稀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

    三騎這段路程,屬于原路折返,先前一路所見景象,陳平安默記在心,本不該有此光亮才對。

    就在陳平安打算挨著風雪如刀割的酷寒,繼續趕路,繞開那些依稀燈火。

    卻發現那點點亮光似乎在緩緩偏移,如果不出意外,最終燈火與三騎,會在道路前方匯聚。

    陳平安反而心安下來,這種天氣,能夠盯上自己的,并且相隔如此之遠,還可以伺機而動,多半不是什么劫匪草寇,可若真是山澤野修,或是精怪鬼魅,倒也省心了。

    天大地大,有些時候,活命都未必容易,唯獨找死最容易。

    馬篤宜有些擔心,她終于察覺到遠處的異象,輕聲問道:“陳先生,咱們要不要繞道而行?”

    陳平安淡然道:“不用。”

    馬篤宜愣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離開書簡湖后,大概是習慣了那個最好說話的賬房先生,馬篤宜才記起,其實這位陳先生,只要他覺得不用好說話的時候,那就真要比誰都不好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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