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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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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此一掠而走。

    ————

    夜色中。

    三位老人御風同游,去往宮柳島。

    一場大戰之后,劉老成氣定神閑。

    這就是上五境修士的底蘊。

    何況劉老成連真正的殺招都沒有拿出手。

    那尊金身法相一旦露出最近才煉化而出的半琉璃真身,那才是大殺四方的時刻。

    高冕奇怪問道:“為何不殺掉那個年輕人?斬草不除根,可不是你老劉以往的作風。”

    劉老成無奈道:“你嗓門那么大,故意說給我聽,我耳朵又沒聾。”

    荀淵笑而不言。

    劉老成帶著兩人落在宮柳島山門口,三人緩緩前行。

    劉老成說道:“既然與我晉升十二境契機的那塊琉璃金身,有些淵源,我就得念這份情。再者,一個能夠從杜懋手底下活下來的年輕人,我與他反正沒有直接沖突,那就做人留一線。殺人立威,傷人也可以立威,差不多就行了。何況那小子比較識趣,與我做了筆買賣。”

    高冕笑呵呵道,“念情和忌憚,哪個多些?”

    劉老成黑了臉。

    荀淵突然說道:“如果那個年輕人,當時沒有那個抱拳動作,老劉肯定就會當場反悔,已經宰了他。”

    劉老成嗯了一聲,“我這點眼力還是有的,不會養虎為患,那家伙是真心還是假意,看得出來。”

    荀淵突然笑道:“你們信不信,哪怕是在書簡湖,陳平安可以比那個顧璨,活得更長久。”

    高冕搖頭,不以為然道:“未必吧,我認可此人的人品,是一回事,混江湖,是另外一回事。”

    劉老成卻點頭道:“事實如此。咬人的狗兒不露齒。之所以不殺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劉老成環顧四周,“在書簡湖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所謂的狗屁聰明人越多,若是有個人還愿意傻乎乎講規矩,本事又足夠,最少我劉老成,是敢放心跟他做大買賣的。”

    高冕不理會劉老成這位山澤野修的肺腑之言,只聽進去了一句話,怒道:“你他娘的,連荀老兒的馬屁都拍?有沒有點出息?你咋就從來不拍老子的馬屁?”

    荀淵滿臉無奈。

    劉老成斜眼,道:“我見過你給人打出屎的慘狀,怎么敢拍你馬屁?我怕拍完之后,就是一手的屎尿屁。”

    荀淵眼睛一亮,“還有此等往事?說道說道?”

    劉老成有些尷尬,“好漢不提當年勇,聊什么聊。”

    高冕哈哈笑道:“他早年遇上我們寶瓶洲僅有的一位武道止境宗師,是崔氏的當家人,一言不合就跟人卷袖子干架了。給人干翻撂倒之后,心服口服。在那之后,他就給自己取了個武十境的綽號。只是那位武夫,后來失蹤了,聽說好像去了趟中土神洲,估摸著跟這位武十境的下場差不多,在那邊,一山還有一山高,不知生死。”

    荀淵說道:“純粹武夫,每一個能夠走到九境、并且摸著了十境門檻的人,都是有大毅力的。我們桐葉洲那邊,一洲武運就不太行,竟然還不如你們寶瓶洲這么小的地方,奇怪吧?”

    高冕是直腸子,“奇怪個卵的奇怪,你們桐葉洲的武夫就是不濟事,這會兒有幾個十境?兩個有沒有?知道我們寶瓶洲現在有幾個嗎?如果加上我最佩服的那位,再算上那個去拆了你們桐葉宗祖師堂的李二,和大驪藩王宋長鏡,三個!”

    劉老成卻似有所悟。

    荀淵笑了笑。

    所以說他會與這位無敵神拳幫幫主,成為朋友。

    與更聰明的劉老成,只會成為盟友。

    ————

    大戰落幕。

    陳平安背著顧璨,緩緩下山。

    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經收入袖中,符膽之內的那點神光,幾乎消耗殆盡,下一次恐怕“請神下山”,不用一炷香,根本無需與人廝殺,就要自行消散了。

    顧璨滿臉血污,面容慘敗,受傷極重。

    但是總算活了下來。

    那條奄奄一息的蛟龍,尾巴輕輕一擺,去往更遠的地方,最終沉入書簡湖某處水底。

    在那邊,它這些年,偷偷挖掘出了一座“龍宮”的粗糙雛形。

    劉老成在青峽島大展威風,以上五境修士的無敵之姿,將顧璨和那條蛟龍之屬,一并打成瀕死的重傷。

    作為新一任江湖君主的劉志茂,青峽島的主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

    反而是那個賬房先生,出手阻攔了劉老成。

    最后那個曾經有一句話名言傳遍書簡湖的劉老成,那個親口說出“殺人殺到心軟,都不可以手軟”的宮柳島島主,竟然還手下留情?

    一時間,整座書簡湖數萬野修,都覺得是霧里看花,越看越迷糊了。

    山路上,隨著小泥鰍進入巢穴,開始進入休眠狀態,顧璨的傷勢便稍稍好轉些許。

    他抱住陳平安的脖子,輕聲道:“陳平安,你是不是要把小泥鰍收回去了?炭雪對你其實還是挺怕的,畢竟你算是小泥鰍真正的主人,跟了你,我也不擔心她會受委屈,換成別人,一旦我護不住她,我恨不得炭雪死了算數,但是你拿走,我能接受,而且以后我肯定不后悔。你是知道我性子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你留著吧。炭雪如今跟在你身邊,我才能放心做自己的事。”

    “到底是為啥?不怕炭雪跟著我,純粹是為虎作倀嗎?”

    “我以前在桐葉洲得了件仙家法寶,是一把劍,名叫癡心,也可以叫吃心,吃人心肝的吃心,往人心口一戳,就可以提升品秩。我一開始特別反感,別說拿著它跟人廝殺,就是看一眼都覺得膈應,后來總算想明白了,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君子不器,才能駕馭萬物。算了,這些道理,你也不愛聽,我不說便是。”

    “說吧,不知為什么,以前覺得心煩意亂,現在聽你嘮叨這些,倒也不算聽進去,還是會左耳進右耳出,可是聽著挺順耳的。陳平安,你說怪不怪?”

    陳平安卻轉移話題了,“這是第二次了。”

    顧璨哦了一聲,“我心里有數的,一次是沒有離開青峽島,這次是救了我。再有一次,你就不會理我了,只把我當做陌生人。”

    陳平安淡然道:“還算知道點好歹,有點良心。”

    顧璨笑道:“哈。不多的,也就對我娘親,對你,兩個人。我那個死鬼老爹,沒啥印象,委實是親近不起來。至于到時候一家團圓了,與他見面了,會不會改觀,不太愿意去想這些。”

    陳平安嗓音愈發沙啞,“慢慢來吧。”

    “陳平安,我還是想要知道,這次為什么救我?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很失望,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會帶著小泥鰍經常去屋子門口那邊,哪怕沒有什么事情,也要在那邊坐會兒。”

    “不要說話了。”

    “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的,小泥鰍已經在水底老窩趴著,我已經感覺好些了。陳平安,說說看唄,我還想聽……聽一聽你的道理。”

    陳平安喉結微動,強行咽下那口鮮血,只要顧璨愿意聽他說,他就愿意說給顧璨聽,臉色已經比顧璨還要雪白的陳平安,胸口急劇起伏,輕輕吐納幾次,略微平穩之后,沙啞道:“我與你做過了切割與圈定,這是弈棋衍生出來的說法,也能夠拿來練劍,簡單來說,前者,就像我搬出春庭府,去住在山門口的屋子里。后者,就是我一直在看著你,你只要不走出那個我認為沒有犯錯的圈子,我就幫你,我就還是你最早認識的那個泥瓶巷鄰居。”

    “那如果你到了青峽島后,我還是濫殺無辜呢?你會離開嗎?還是打死我?”

    “我會盡力攔著,讓你不犯錯,就像今天攔著劉老成殺你一樣。而且我也不會離開書簡湖,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我去做,既是為你,也是為自己。”

    “這么活著,不累嗎?”

    “當年在泥瓶巷,每天過著好像一輩子都熬不出頭的苦日子,就不累了?也累的,只不過你忘了而已。”

    “可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活得開心和痛快嗎?”

    “關于這個又繞回原點的問題,我的答案,當然可以給你,可你未必聽得進去,就不去說了。所以我希望將來你可以走出書簡湖,自己去親眼看看更大的江湖。對了,我收了開山大弟子,是個小姑娘,叫裴錢,以后你如果離開書簡湖走江湖,或是你回龍泉郡的時候,我又不在,就可以找她。我覺得你們兩個,會比較投緣,嗯,也有可能會相互看不順眼。”

    顧璨有些開心。

    因為這是陳平安第一次,與自己說到了與他陳平安“捆綁”在一起的將來事。

    顧璨迷迷糊糊道:“陳平安,我有些困。”

    陳平安輕聲道:“那就睡一覺,之后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有我在。”

    顧璨竭力讓自己不昏睡過去,輕輕嗚咽道:“陳平安,我很怕我一睜開眼睛,你就偷偷離開青峽島了。”

    陳平安說道:“不會的。”

    顧璨嗓音漸漸小去,“真的不騙我嗎?”

    陳平安反問道:“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顧璨輕輕點頭,放心睡去。

    顧璨已經睡著。

    所以他才沒有察覺到,沒辦法擦拭臉龐的陳平安,不斷有鮮血滴落在顧璨的手臂上。

    ————

    春庭府內。

    顧璨躺在床上。

    婦人坐在床邊,傷心欲絕。

    田湖君帶來了青峽島秘藏珍貴丹藥。

    但是當她看到那個站在床邊的賬房先生后,竟是有些心顫,還有手抖。

    陳平安瞥了眼她手中的藥瓶,沙啞開口,“沒有問題?”

    田湖君使勁點頭,“以性命保證!”

    陳平安說道:“回去之后,告訴劉志茂,我近期會找他。”

    田湖君只得應下。

    給昏迷中的顧璨服下丹藥后,田湖君落荒而逃。

    婦人倉皇失措,只是反復呢喃,“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陳平安動作微顫,搬了條椅子坐在旁邊,反問道:“為什么不會這樣?”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看著那個面容消瘦許多的年輕人,這一刻,突然感到是如此陌生。

    陳平安再問,“是不是還想問我,是不是故意看著顧璨重傷?”

    婦人視線游移。

    陳平安自問自答道:“不是這樣的,我當下能做到的,就是這么多。”

    婦人嘆了口氣,眉眼低斂,滿臉淚痕,點點頭,“我信你,陳平安。”

    這一刻。

    陳平安有些傷心。

    跟顧璨和嬸嬸有關系,卻關系不大。

    那夜在渡口,他其實已經想明白了死結中的一個癥結所在。

    他陳平安想要證明這一點,不難。

    只需要在顧璨面前,不露痕跡地展現一兩個細節,例如對某件身外物的重視程度,要超出顧璨更多。

    顧璨的本心,跟陳平安有關的那塊心田,一樣會荒廢,很快就變得雜草叢生,最終說不定以顧璨容易走極端的性情,還會與他陳平安反目成仇。

    陳平安不愿意去驗證,不想去試探人心。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

    撇開所有,只說恩怨和利益得失的話,不是怕顧璨會對自己的看法,會從親人變成仇寇。

    陳平安在自己心安之時,并不畏懼任何敵人在拳頭上的強大,小巷蔡金簡和苻南華,再到搬山猿,到之后所有道路上的敵人,都是如此。

    陳平安不希望自己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那個小鼻涕蟲,再失去一個初衷是為了娘親、走到這一步的書簡湖顧璨。

    更不想顧璨與自己一般傷心。

    世事人情,是不是一個人想得越深,就越與人無話可說?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閉眼休憩片刻后,站起身。

    婦人緊張問道:“陳平安,你去哪里?”

    陳平安說道:“我只要在青峽島,在哪里都一樣,嬸嬸放心好了。”

    婦人欲言又止,終于還是不敢強行挽留。

    陳平安一走出春庭府,就立即捂住心口,一手捂住嘴。

    強提一口氣,緩緩走向山門口的屋子。

    到了那間屋子,打開門,關上門,點上桌上燈。

    陳平安坐在背對窗戶的長凳上,顫顫巍巍,取出楊家藥鋪買來的藥膏,強行咽下。

    一人獨坐。

    桌上擱放著養劍葫,飛劍初一和十五,各自在門口和窗邊。

    非人情,不可,難近,難親。

    便有了失望。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

    似乎便有了希望。

    可到頭來,還是會失望的。

    吃下那楊老頭煉制的藥膏后,從體魄到神魂,都已經毫無知覺的陳平安,怔怔看著那里燈火,燈花漸瘦天將明。

    眼神死寂如古井深淵的年輕人,轉頭望向窗外。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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