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樂-《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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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半條命的那個可憐練氣士,被馬苦玄一腳踩在胸口,馬苦玄微笑道:“壞人是這么當的嗎?當了壞人,好歹得有點眼力吧,這還要我來教你?”
馬苦玄一腳踩穿那人胸膛。
馬苦玄繼續趕路。
不曾想那位衣衫不整的婦人親人當中,有一位倍感羞辱的少年,憤而質問馬苦玄為何不殺了最后一人,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馬苦玄便一拳打死了那少年,這才穿過噤若寒蟬的車隊,只是撂下一句,“蠢人犯蠢,比壞人更該死。”
遠去之后,那位真武山兵家修士現身,皺眉道:“那個無知少年,罪不至死。”
馬苦玄笑道:“本來所有人都要死的,難道不該感謝我難得行俠仗義一次?”
那個婦人趴在兒子的尸體上嚎啕大哭,對那個草菅人命的瘋子年輕人,她充滿了仇恨,以及畏懼。
————
距離大驪京城最近的那座仙家門派,長春宮。
戒備森嚴。
皇子宋和與他娘親站在山頂,笑問道:“皇叔這是要篡位?”
宋和很快就自己搖起了頭,道:“可是需要這么麻煩嗎?直接弄出一樁刺殺不就行了?大隋的死士,盧氏王朝的余孽,不都可以?娘親,我估計這會兒,別說大驪邊軍,就算朝堂上,也有不少人在攛掇著皇叔登基吧。向著我和娘親的,多是些文官,不頂用。”
那位失去了所有權勢的大驪婦人,微笑道:“和兒,別這么小覷你皇叔。人家心大著呢,瞧不上一張龍椅。”
宋和不太相信。
瞧不瞧得上是一回事,世俗王朝,誰還會嫌棄龍椅硌屁股?
婦人安慰道:“大驪朝野,民心可用。”
宋和轉過頭,“民心?娘親,你不是一直說那些都是愚昧無知的螻蟻嗎?”
婦人掩嘴嬌笑,“這種話,我們母子談心無妨,可是在別的場合,切記,知道了就知道了,卻不可說破。以后等你當了君臨一洲的九五至尊,也要學會裝傻。跟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叔是如此,跟滿朝文武也是如此。”
宋和問道:“那么跟山上人呢?”
婦人竟是有些猶豫。
宋和說道:“我其實一直想不明白,父皇為何一直要跟那些神仙較勁,換成我是練氣士,尤其是境界高了,誰樂意被一個人間君主束手束腳?如果以后我真當了皇帝,如果改變既定國策,你說會不會有更多的仙家勢力向我投誠,一個個圍繞在我那張龍椅四周?說不定我就可以憑借這個,逐漸制衡國師與皇叔?”
身材矮小卻極其玲瓏動人的宮裝婦人,嘆了口氣,“和兒,這種傻話,以后不要再說了,最好想也不要想。”
宋和哦了一聲,“行吧,聽娘親的便是。”
婦人嫣然一笑。
這一點和兒最討喜,乖巧聽話,故而母子事事同心。
至于另外那個。
她刻意不讓自己去多想。
————
龍泉劍宗。
阮秀站在自己院子里,吃著從騎龍巷買來的糕點。
院子里邊,雞崽兒長成了老母雞,又生出一窩雞崽兒,老母雞和雞崽兒都越來越多。
那條成精開竅的土狗,有了占山為王的跡象,在西邊大山里四處撒野,所幸曾經吃過苦頭,不敢太過放肆,在市井間見著了人,它就乖乖夾著尾巴。
阮秀吃完了糕點,收起繡帕,拍拍手。
一掠而起。
來到那座不知何人刻出“天開神秀”四個大字的峭壁,她從峭壁之巔,向下行走而去。
走到了峭壁底下,又原路返回。
————
這天陳平安帶著李寶瓶和裴錢去大隋京城逛蕩。
崔東山站在自己書房內,瞥了眼那些隨便堆放的仙家卷軸,又看了看那幾本陳平安從藏書樓借來的書籍。
書桌上還有陳平安的刻刀和幾片竹簡,都是為了方便摘抄那些書上的文字,都沒有收起來。
崔東山有些開心。
李寶瓶裴錢和李槐將這里當做自己地盤。
陳平安何嘗不是有這么個跡象?
但是崔東山,今天還是有些心情不那么暢快,無緣無故的,更讓崔東山無奈。
能做的,他明里暗里都做了。
可好像還是很難。
他便離開書房,來到綠竹廊道那邊盤腿而坐,手心抵住地板,微微一笑,“小家伙,出來吧。”
隨著崔東山猛然一抬袖子。
一個小家伙給拽出,暈頭暈腦,搖搖晃晃。
蓮花小人兒發現是崔東山后,便想要逃回地下。
結果發現不管它怎么蹦跳,都沒辦法做到,就想要跑出廊道,去院子那邊試試看。
只是它好似一頭撞在墻壁上,跌回廊道。
崔東山哈哈大笑,“小笨蛋。”
蓮花小人兒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
崔東山看著它。
便想起了自己。
當年求學,陪著個窮酸老秀才在那尚未發跡的貧窮陋巷,當年的自己雖說算不得什么高人,可其實也已經是位練氣士,如果不是老秀才一開始就訂立了那么多繁瑣規矩,他們師徒二人,何至于混得那么慘?連飯都吃不飽?然后終于有一天,他想要去掙點錢回來,至于會不會被老秀才按照約定,驅逐出師門,顧不上了,活人不能給尿憋死!只是當他拿著一大袋子銀子回來后,老秀才面無表情,就說了兩句話,一句話是從此之后,不再是師徒。第二句話,是希望不管那些銀子從哪里來,就送回哪里去,因為這些銀子,是他弟子的不義之財,但是在那之后,你崔瀺愛坑蒙拐騙還是打家劫舍,他老秀才連開山大弟子都教不好,管不著了,沒這么大本事。
那個時候,年輕崔瀺,就像現在這個蓮花小人兒一樣,悶著,低頭不說話。
可能心態大不一樣,但是可憐模樣,如出一轍。
崔東山記得那個年輕崔瀺,沒有哭鬧,求著老秀才不要趕他離開師門,也只說了兩句話,銀子我可以還回去,但是希望留下一兩顆銀錠,本來就欠著一筆半年的求學錢,就當是兩清了。第二句話,是年輕崔瀺告訴老秀才,拿著這點銀子,去買幾支好些的毛筆,一桿桿光禿禿還舍不得丟的筆桿子,就算肚子里有點學問,你又怎么寫出文章。
那天老秀才讓崔瀺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邊等著。
老秀才走出屋子,在陋巷里邊偷偷唉聲嘆氣一番之后,最后舔著臉跟一個街坊鄰居借了些錢,給本就看不慣他窮酸樣的潑婦,罵了個狗血淋頭,陰陽怪氣說了一大籮筐的混賬話。老秀才也不還嘴,只是賠著笑。老秀才花光了所有錢,去買了半只油紙包裹的燒雞,大搖大擺回到屋子,再也不提那趕崔瀺離開的言語,只是招呼崔瀺坐下吃燒雞。
兩人在那張破爛桌子上相對而坐,崔瀺吃了一會兒,問老秀才為何不吃。
老秀才說最近牙疼,吃不了油膩的。
年輕崔瀺繼續低頭吃,問那個老秀才,借了錢,買毛筆了嗎?
老秀才拍了拍肚子,說都在這兒呢,跑不掉,晚些寫又有什么關系,還可以一口氣寫更多文章。
年輕崔瀺其實知道,說著豪言壯語的窮酸老秀才,是在掩飾自己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老秀才最后輕聲道,小瀺,這半只燒雞,先生也好,你也罷,咱們都只能用錢去買。但是先生肚子里這點不合時宜的學問,你只管拿去,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用花錢,當然好像也不太值錢。我們讀書人,只要一天不餓死,還是要講一天道理的。
其實那一天,才是崔瀺第一次離開文圣一脈,雖然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短暫光陰。
只是后來的師弟左右和齊靜春,所有的文圣門生、記名弟子,都不知道這件事。
崔瀺不說,老秀才也不說。
————
今天,崔東山拿手指敲了敲蓮花小人兒的腦袋,微笑道:“與你說點正經事,跟我家先生有關,你要不要聽?”
小家伙猶豫了很久,點點頭。
崔東山緩緩道:“我家先生有座山頭,叫落魄山,那邊有座池塘,里邊有顆金蓮種子。極有可能是你的證道機緣,比如說,成為一頭打破元嬰瓶頸,成為寶瓶洲躋身上五境的第一頭精魅。到時候,落魄山也會因此而大受裨益,可以通過你,穩固、凝聚大量的靈氣和機緣。修行一事,某些關隘,想來是先到先得。晚了,連蹲茅坑的機會都沒有。”
蓮花小人兒眨眨眼睛,然后抬起手臂,緊握拳頭,大概是給自己鼓氣?
崔東山卻搖頭,“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在將來的某天,我家先生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有人與你說了這些,你又覺得自己特別沒出息的時候,覺得應該為何我家先生做點什么的時候……”
崔東山沉聲道:“不要去做!”
蓮花小人兒愈發迷糊了。
崔東山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指了指小家伙,笑道:“你是我家先生心中的世外桃源。”
小家伙歪著腦袋,表示自己聽不明白。
崔東山轉過頭,望向高處,“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心目中這座天地最美好的景象,嗯,最少也是之一。怎么說呢,你就像我家先生回頭看待自己年少時遭受的所有苦難,結出了一朵花兒。看到了你,先生就會心安。原來天底下,他不是孤單的,也有跟他一樣的傻瓜,一模一樣。然后運氣那么好,你們相遇了。甚至有一天,我家先生因為復雜的世道,這樣那樣的無可奈何,也會變了,那么到了那個時候,如果你還沒有變,先生就還能略微心安一些,變得少一些,慢一些。”
崔東山收回視線,“可是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去做,就會失去一樁天大的機緣。”
蓮花小人兒使勁搖頭。
像是在說沒關系。
崔東山笑容燦爛,身體前傾,伸出小拇指,“那咱們拉鉤。”
只有一條胳膊的蓮花小人兒,便抬起那條胳膊,與崔東山拉鉤,雙方手指大小懸殊,十分有趣。
崔東山一直彎著腰,微笑道:“上吊一百年不變,嗯,可以的話,一千年一萬年都不變。”
小家伙使勁點頭。
崔東山突然兇神惡煞道:“你如果哪天反悔了,我就打死你,把你放在砧板上,咔嚓咔嚓,大卸八塊,煮湯喝,加上蔥蒜,撒上油鹽……”
說到一半,崔東山自己樂呵起來,做了個鬼臉。似乎還不過癮,伸出雙手,掰開嘴巴,頂住鼻子,做了個怪臉。
蓮花小人兒咯咯而笑,干脆躺在地上,手舞足蹈。
崔東山也開懷大笑。
在之后漫長的歲月里。
落魄山,就一直有這么一頭小精魅。
它無憂無慮,天真無邪。
陳平安無論未來成就有多高,每次出門遠游返回家鄉,都會與小家伙獨處一段時間,簡簡單單,說些心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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