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秦寶再度點了下頭,卻沒有吭聲。 “至于說你在芒碭山前后的心態,我也不是沒察覺,咱們那天在這個鎮子北面的野地里就爭論過嘛。”張行繼續幽幽一嘆。“你總是覺得官才是正道,匪便是邪道……而我卻覺得,這世道,便是做了盜匪,也不能不把他們當人……哪怕到了現在,我也還是這道理,見了盜匪作惡作亂我會殺,但心里卻要曉得他們是個人。” 秦寶也沉默了一下,沒有接后面的話,只是順著前半句來點頭:“這是自然,以三哥的聰明,必然早就察覺。” “那你知道我時候為什么一直沒跟你再細說嗎?”張行追問道。“過年的時候是個好時機吧?也沒有吭聲?” 秦寶立即搖頭。 “原因很簡單。”張行認真來講。“不要說芒碭山了,其實組里的人,從江東開始,就對我有了畏懼之心,李清臣如今的煩躁、錢唐的客氣、胡大哥的退讓,大約如此……而這個時候,愿意勸我的,有不同想法愿意跟交心來我說的,恰恰是你和巡檢,這兩個于我而言唯二的生死之交,這不是什么意外,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 秦寶猛地感覺胸中有什么東西翻涌起來,然后本能張開了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行按著手中書冊,扭頭看著閣樓外的春雨繼續言道: “然后具體這件事情是這樣的,我當然害怕有一天在什么地方,你會騎馬執槍跑出去幾十步遠,然后再回頭跟我說:‘張三哥,我視你為兄,但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然后手持長槍下馬給我行禮,便轉身分道揚鑣……” “不會的。”秦寶本能插嘴回復。 “我也相信不會的。”張行平靜回頭以對。“但反過來說,如果千方百計讓你順著我,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聽從我的意思,我走一步你便要跟一步,不許有對立想法,那又算什么呢?你還是秦二郎嗎?秦二郎本該有自己的決斷和路數,真要言聽計從,我不如南市買幾個東夷奴來……二郎,我跟你說句話,他人可能已經說過,但我今日還是要說一遍的,你秦寶是塊璞玉,是個大將之材,將來一定會有大成就的,而有大成就的人,要有自己的主見、志氣和理想。” 跟之前欲說無言不同,這一次秦寶努力想來應聲,卻居然不能發聲。 “白巡檢也是如此,而且咱們三個都該相互如此。”張行繼續看著對方來講。“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咱們兩個,或者咱們三個,都是在走對的路,都在做對的事情,那我們殊途同歸,遲早會走到一起的,便是有人一時走錯了,只要其他人還在對的路上,那對的人把路走通了,錯的人也會警醒過來的……這就是我為什么會跟你辯論,卻沒有跟你在事后再拿結果讓你服從我的緣故……我當然想讓你跟我一個想法,但我會在前面把路走通了,讓你切實知道是我對你錯,而不是靠言語,靠交情拉你從我。反過來是,你覺得你對我錯,也該走出路讓我看!” 秦寶終于調節好了情緒,然后趕緊重重頷首:“三哥這番話最有道理,大丈夫相交,本該如此,咱們三個都如此。” “巡檢可不是大丈夫。”張行嗤笑吐槽道。 “巡檢勝似大丈夫。”秦寶更正以對。 “你這么拍馬屁,她也聽不到。”張行依舊戲謔。“這話不妨存著……到時候換我去說。” 秦寶終于也笑,卻又在猶疑片刻后認真來問:“三哥,就不能所有人,都如我們三人這樣嗎?就是大家雖然有分歧,出身什么也不一樣,但都知道對方是可靠的,也知道對方是在努力做對的事情,走對的路,或者找對的路……” “不是不行,但很難。”張行認真以對。“而且那就是結黨了,而且也不能再用同列、同僚來稱呼了,而是同志了……如此黨眾同志,三五十人可延續下去,五七百人可經營一方,八千一萬便可定天下……而且,到時候也不能用同列來做人與人之間的注腳了。” “怪不得會難。”秦寶有些遺憾。“不說別的,朝廷也不會許這種黨眾存在的,真火教背后有赤帝娘娘,也只是那個模樣……而且說實話,真火教現在那個樣子,也沒法匡扶天下吧?是里面的真同志太少了嗎?” “可不是嘛,人心駁雜,不到事情跟前,誰也不知道是真同志還是假同志,便是真同志也不是不能一朝反復成敵寇。”張行忽然有些意興闌珊。“現在說這個沒什么意思……咱們接著講江淮大會的事情……六家大的……我們能把住幾家?” “只能把住兩家,都是外地來爭的,自知不能統合長鯨幫舊眾,又跟朝廷有些說法的,至于長鯨幫自己裂出來的這三家,怕是都存了勢在必得的心思。”秦寶認真作答。“要不要人為引兩個小幫派進來,控制局面……這里面其實頗有幾家曉得利害,主動跟我們接觸的。” “不能這樣。”張行搖頭以對。“這樣不能服眾,咱們走了之后,杜老大也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做事情,總得有點光明正大的東西出來,否則遲早會遇到更陰毒的對手,乃至于一些意外,便能把事情給崩解了。” 此言既出,頭頂忽然有了一點雨水外的小響動,二人齊齊向上看去,然后立即對視一眼。 張行搖了搖頭,那意思很明顯,事到如今,最關鍵的支持杜破陣的訊息恐怕已經暴露,多做遮掩沒什么意思,不如佯作不知,繼續談事。 秦寶會意,只是佯作不知,繼續來言:“三哥說的對!但怎么破局呢?” “很簡單。”張行稍作思索,認真以對。“最好的方法是推左氏兄弟現在的頭臉李子達報名!李子達報名,長鯨幫裂出來的三個幫派必然失措,而且會相互疑懼,不再可能達成同盟……咱們也能從容拉攏一兩個出來,穩穩的把杜老大架上去。” 秦寶點頭,卻欲言又止。 張行會意,只是坦然來笑:“二郎是想說,左老二才是關鍵對嗎?而且,李十二郎把甲士帶回來了,大會就差幾天就要開了,咱們也按照跟左老大最后的公開約定沒有讓白巡檢順河而下……可左老二人呢?” “是啊。”秦寶也感慨不止。“子午劍左才將呢?來了,還是沒來?沒來,一切好說,等他到了,咱們也塵埃落定了,可若是來了,堂堂成丹高手,卻藏頭露尾的,哪里有半點高手風范?連流云鶴都不如。” “什么叫連流云鶴都不如?”張行立即不高興了。“那是我八拜之交,真正的至親兄弟。” 秦寶也只能失笑。 而張行猶豫了一下,直接掏出腰中羅盤,借著對方笑聲和雨聲速速低聲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語既出,指針絲毫不動,張行放下心來,抬手示意秦寶離去,自己卻紋絲不動,只是繼續翻看手中書冊。 又過了好一陣子,張行方才合上了書冊,轉身坦然去睡覺。 那不是一本小說,也不什么官修史書,而是一本賬冊。 翌日一早,牛毛細雨還在繼續,雖然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視野,但依然可以看到淮河煙波浩蕩,看到兩岸平原、丘陵微微起伏,層山盡染,一片翠綠。 李十二郎繼續在鎮北躲清靜。 而張三郎張白綬當仁不讓的承擔起了“長生節”的祭祀主持活動。 長生節來源于對青帝爺的紀念……青帝爺不是個人,是一條龍,一條東海碧波中渾身青綠色的真龍,最后以龍身證位至尊。 傳說中,大約萬年前,彼時天地雖然久開,孕育百族,皆有智慧,卻只是懵懵懂懂的建起棚子,收集野果野穗,打獵捕魚,裹著獸皮舉著木棒聚居成部落,然后靠著種族特長相互攻打仇殺不停。 但忽然間有一日,本就是東海中最知名最強大最聰慧一條真龍的青帝爺感應到了天意,便主動來到陸地上,幫助遇到的諸族……他倒不是能直接傳授什么,他也沒經驗,他也不懂,他只是一條這個世界自然誕生的一條龍而已。 第(2/3)頁